徐子昂吃完麵,洗了個熱水澡,回到了這個只屬於他一個人的安靜小天地。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他像是被抽乾了渾身所有的力氣,重重地倒在柔軟的床鋪上。
沒有指責,沒有咆哮,沒有摔東西的聲音,沒有那句令人窒息的“我這都是為了你”。
只有窗外陣陣的蟲鳴。
徐子昂盯著斑駁的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緩緩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他點開了剛才在路上下載好的、關於陳楚今晚直播的錄屏切片。
畫面中,陳楚目光如炬,聲音穿透力極強:“……我堅定地支援徐子昂逃跑!遠離徐大年那個有毒的環境!語言的暴力也是暴力,精神的控制也是暴力!面對暴力,唯一的選擇,就是逃跑!”
徐子昂按下了暫停鍵。
在寂靜的鄉下夜晚,他突然深深地、長長地喘了一大口氣。那口鬱結在他胸口、壓迫了他十幾年的濁氣,彷彿在這一刻,隨著陳楚那句震耳欲聾的“逃跑”,被徹底吐了出來。
在此之前,他的內心其實一直備受煎熬。即便人已經跑出來了,但傳統觀念如同無形的枷鎖,依然在勒著他的脖子。他在猶豫,在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真的像親戚們說的那樣,是個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可是現在,看著螢幕裡那個言辭犀利的男人,徐子昂原本還有些游移不定的想法,徹底變成了堅若磐石的決絕。
陳楚說得對,逃跑並不可恥!
有些時候,當兩個人之間已經完全沒有辦法建立起平等的溝通時,當對方只是單方面地想要發洩情緒、控制你的人生時,逃跑,反而才是最省時、最省力、最明智的自救辦法!
難道非要待在那個高壓鍋一樣的家裡,和那個已經陷入瘋狂的男人互相折磨,最後鬥個你死我活、同歸於盡才算圓滿嗎?
那麼,就只有逃跑。離得越遠越好,切斷所有的聯絡。
徐子昂翻了個身,將臉埋在枕頭裡。或許,人與人之間的某些關係,就是必須要離得遠遠的,才可以勉強維持下去。
他回想起了自己最開始產生離家出走念頭的時候。那時候,也有一兩個知道內情的親戚苦口婆心地勸過他,說徐大年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媽不容易,說徐大年心裡其實是有他的,只是脾氣差了點,讓他多體諒。
那時候,他也會心軟。
平心而論,他也曾在某些極為短暫的瞬間,感受到過徐大年作為父親的一絲笨拙的感情,比如生病時的一杯熱水,比如偶爾買回來的他愛吃的水果。
但是,這些微不足道的溫情,在漫長而窒息的共同生活中,太脆弱了。
那些日復一日、無窮無盡的雞毛蒜皮:因為多用了一張紙巾被痛罵半小時;因為考試錯了一道選擇題被指著鼻子侮辱智商;因為沒有立刻回應他的呼喚就被扣上“白眼狼”的帽子……
這些長久的、鈍刀子割肉般的微小折磨,早就把徐子昂心底對父親最後的一絲敬重和期待,抹殺得乾乾淨淨、灰飛煙滅了。
徐子昂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眼神清醒得可怕。他太瞭解自己了。如果他繼續在那套房子裡待下去,在那種扭曲的環境裡煎熬,他覺得,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徹底變成一個冷血怪物,他會從心底裡完全不認這個父親,甚至會爆發出連他自己都害怕的仇恨。
他不想走到那一步。他不想自己的人生徹底被仇恨吞噬。
所以,逃跑,離開徐大年,不僅僅是在放過自己,也是在放過徐大年。
這是保全他們之間最後一絲名為“血緣”的體面的,最好的選項。
陳楚在直播間裡的那番振聾發聵的話,如同無邊黑夜裡的一盞探照燈,瞬間驅散了徐子昂心中的迷霧,加深了他永遠逃離的決心。
他關掉手機螢幕,閉上眼睛,在一片蟲鳴聲中,迎來了這幾個月來,最安穩的一個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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