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很好。人們安居樂業,醉心丹道。父親與母親琴瑟和鳴,相敬如賓。只是父親其時有些苦惱,因為他的丹道被困於瓶頸,已經十年不得寸進。”
“父親與母親誕下我時,已然百歲有餘。當時我尚且年幼,因父親整日將自己關在丹室中煉丹,不陪我玩耍,還時常鬧脾氣。”
說到這裡,她露出了一個孩子氣的苦笑,與她柔婉的氣質格格不入,反倒更添了幾分真實。
“那一天的中午,我溜進父親煉丹的丹房,想去尋他陪我出去逛一逛。尋他不到,卻不料腳下一滑,便跌入了父親埋於地火中、正以烈焰炙烤的丹爐。”
白彥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倒是沒有感覺多少痛苦,只一瞬間,我便死了。”沈唸的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訴說自己的死亡。“殘魂不散,竟是與父親未成的丹丸融到了一起。可諷刺的是,這枚丹丸……卻跨越了一直困擾父親的瓶頸,讓他達到了一個新的層次。”
野道士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沒說話。
“父親發現這一切時,臉色很複雜。有哀傷,卻也有狂喜。”
沈唸的聲音頓了頓,似乎無悲無喜,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喪女之痛,讓他越發不理世事,沉心丹道。但他發現的嶄新丹道,卻是因我而起的——血肉入丹之法。”
血肉入丹,這幾個字,令幾人齊齊沉默。這一路的見聞,觸目驚心,猶在眼前。
“這一丹法,很快在沈府內傳開,又逐漸越傳越廣。”沈念緩緩搖頭,“從那時開始,這個世界便瘋了。”
“我雖然只餘殘魂,但在丹丸中,亦能感知到外界的變動,只是無法進行任何交流。我看到父母煉丹的手法越來越癲狂。那些本已站在至高處的丹師,為了追尋更高的大道,動輒便是一村、一鎮、一城之人為祭。無論父母兄弟,還是子女兒孫,都成了一個個丹師登天之梯的臺階。而他們自身,卻又被更強的人用作薪柴。直到……世界崩壞,生靈滅盡,依然困在這種執念中不得解脫。”
說到此處,沈唸的目光重新聚焦,落回三人身上,雙膝彎下。
“好在今日,三位恩公終結了這一切,為這個世界帶來了真正的安息。”
她的額頭碰在了地面上。
慕青的腳動了一下,有上前攙扶的意思——但餘光掃到白彥的方向,發現這個按理說應該第一個上前的少女,此刻竟然站得紋絲不動,一點要阻攔的意思都沒有。
慕青將邁出的半步收了回去。
野道士看著跪拜在地的柔弱女子,渾身上下寫滿了“不自在”三個字。但兩個老大都沒表態,他只能手腳不知往哪放地站著,抓耳撓腮。
連當初亞人的跪拜都沒有接受的白彥,卻是罕見的沒有阻止她,甚至等沈念叩了三次頭,方才才開口:“那,我們該如何離開這個世界?”
沈念慢慢直起身,抬起頭,眼中水光盈盈:“先前,恩公所獲的幾枚濁丹——殘恨、血源,與父親所化的執妄……便是結束這一切的鑰匙。恩公將三枚丹丸交予我,便能回到恩公們本來的世界了。”
白彥手一翻,從懷中取出了「濁丹·殘恨」。暗紅色的表面上還帶著沈燼地手上無數生靈殘留的怨氣。
接著是剛剛入手的「濁丹·執妄」,沈焚天最後的遺蛻。
野道士看了看自己捏著的血紅丹丸,咂了咂嘴,那表情像是十分肉痛——畢竟這玩意兒是他第一個能幹仗的本事所在。但猶豫了兩秒,還是遞了過來。
“給你,老大。「濁丹·血源」。”
白彥將三枚丹丸攏在掌心,手掌伸向了沈念。
沈唸的笑容展開了些,嘴角翹起的弧度像是春風拂柳,語氣中帶了明顯的欣喜:“多謝三位恩公,讓我們能重歸安眠。”
她的手伸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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