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昭披上衣裳出了後艙,邵德全已經跳到第三條船上去了。
第三條船泊在最外頭,船身往左歪著。
邵滿舉著一盞風燈站在艙口,燈照下去,艙底的水已經漫過了最底下一層米包,還在往上漲。
“哪裡漏的?”
“左舷底下,一道縫。”邵德全蹲在艙口往下看,“船是十四年的船,縫裡的麻絮泡爛了。下午就有點滲,我當是潮,沒在意。”
“還有多少時候?”
“照這個漲法,天亮前沉到底。”
蘇昭往岸上看。
淮陰轉駁口的駁船就泊在岸邊,十來條,船上的駁夫都睡了。
“搶卸。”她說,“把米先卸到駁船上。”
邵滿跳上岸去喊人。
葛管事披著襖子過來,在岸上說:“蘇娘子,夜裡不轉駁。章程上寫的,夜裡人手不夠,停轉,待日間點訖再轉。這是察院二月初九補的,你也在。”
“這是搶卸。”
“米從這條船到那條船,就是轉駁。”葛管事說,“夜裡轉了,點不了。點不了,到時候少了幾石,歸誰?王福就是夜裡沒點,寫了一年的數,革了。點驗這一攤我剛接,不想第二個革。”
他說的沒有錯。
夜裡停轉這條,是她撞出來,王爺補上去的。
如今這條就擋在一條要沉的船前頭。
“管事說得對,夜裡點不了。”她說,“那就不點。米先搶下來,卸到駁船上,駁船不開,就泊在這裡,天亮了四人同點。搶出來多少,溼了多少,沉了多少,天亮點了才知道。”
“點之前這一夜,少了歸誰?”
“歸德興,歸我。”蘇昭說,“我寫一張,夜間搶卸,未點,天亮同點。我畫押,押船的畫押,管事畫個見證。管事只管看見了,不管點數。”
“寫。”葛管事說。
駁夫是管事挨個喊起來的。
半夜裡風涼,河面上起了霧,十幾個人扛著米包從歪著的船上往駁船上倒,一趟一趟,腳底下的跳板溼滑。
蘇昭站在跳板頭上。
“跳板底下不站人。”她說,“扛不動的放下,不許跑。”
這話柳三當年在淮陰跳板上聽過。
蘇昭說出來的時候,想起的是他。
搶到四更天,艙底的水漫到了第五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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