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武植便起了。灶間的火生得旺，蒸籠裡碼著整整齊齊的炊餅，又回頭望了一眼樓梯口，見她還沒下來，便推開大門，挑著擔子往街上去了。
武松也起得早。他在院子裡打了一套拳，收勢後，把外衫一披，徑直出了門，往縣衙的方向走去。
日頭升到半竿高的時候，蘇棲染才慢悠悠地起了身。她換上一身杏色的衫子，領口繡著纏枝紋。
她在銅鏡前坐了好一會兒，最後只鬆鬆地挽了一個墮馬髻，斜斜插了一根銀簪，又在鬢邊貼了兩片翠鈿，襯得那張臉愈發白裡透紅，眉眼間盡是說不出的明豔。
她站起身來，對著銅鏡左右照了照，覺得滿意了，才走到窗邊，伸手去推那兩扇合了一夜的窗扇。
晨光從縫裡湧進來，晃得她眯了眯眼，手一鬆那根撐杆就從窗框上掉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去抓，手指尖只擦著那撐杆的邊，沒抓住。
那根木杆從二樓視窗直直墜了下去，然後“啪”地一聲，正正砸在樓下街面上一個人的頭上。
蘇棲染愣了一下，探出頭去往下看。
樓下站著一個男人，穿著一身綾羅綢緞，頭上戴著頂鑲玉的方巾，腰間懸著一塊通體溫潤的玉佩，手裡還搖著一把灑金摺扇，一副富家子弟的做派。
那撐杆正好砸在他那頂方巾上，把方巾砸歪了半邊。
那男人被這一砸，立刻惱了起來。他伸手扶了扶歪掉的方巾，抬頭正要去罵，結果看到樓上的人便定住了。
蘇棲染半邊身子探在外面，杏色的衣領露出細白的頸窩。她手還搭在窗框上，髮絲被風吹得拂過臉頰，那副模樣又懶又豔，像一朵剛剛睡醒的芍藥。
西門慶的目光從她的鬢邊滑到她的眉眼，又從她的眉眼滑到她搭在窗框上的那截皓腕，最後落在她微微抿著的唇上。
他手裡的摺扇“啪”地一聲合上了，就那麼仰著臉，張著嘴，直勾勾地盯著她，連眼珠子都不肯轉一下。
蘇棲染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人盯著她的眼神叫人不大舒服。她語氣裡帶著點敷衍的歉意：“砸著你了？對不住。”
那撐杆落在西門慶腳邊，他彎腰撿起來，往上面一拋，然後就仰著臉望著那美人。
蘇棲染接過杆子，也沒再多看，縮回身子，把窗扇合上了。
西門慶握著扇子，站在原地，好半晌沒挪窩。
旁邊有路過的人認出他來，朝他打招呼：“西門大官人，您站這兒做什麼呢？”
他這才回過神來，臉上浮起一層笑意：“沒事，沒事。”
他嘴裡說著沒事，腳底下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就在那樓下站著，仰著頭望著那扇已經合上的窗，像是要把那窗紙看出個窟窿來。
這一幕，街對面茶鋪門口的王乾孃看得清清楚楚。她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磕了一顆又一顆，那張嘴比嗑瓜子的速度還快，正跟旁邊幾個婆子嘀嘀咕咕地議論。
“看見沒？西門大官人那眼睛都直了。”王乾孃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壓著嗓子道，“潘小娘子那模樣，擱哪兒不是招人的？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一個婆子湊過來，也壓低了聲音：“那西門慶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家裡那幾房妾室還不夠他折騰的？”
王乾孃撇了撇嘴，正要再說什麼，目光卻往街那頭瞟了一眼，嘴裡的話便嚥了回去。
街那頭，一道高大的青灰色身影正大步走來。
武松剛從縣衙回來，手裡還提著一包從衙門對面鋪子裡買的醬肉，是給哥哥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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