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棲染低頭看了一眼那碗茶，湯色橙黃，浮著幾片碎葉。她端起來湊到唇邊，輕碰了下，到底沒有喝下去。
幾個婆子見她喝了茶，便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開了。
直到日頭升到頭頂的時候，張屠戶家的先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瓜子殼，說要回去給當家的做飯了。
緊接著幾個婆子都說要回家做午飯，便都散了，茶鋪門口便只剩下蘇棲染和王乾孃兩個人。
蘇棲染把茶碗擱在桌上，也跟著站起來，語氣輕快道：“乾孃，我也該回去了。”
王乾孃正彎腰收拾桌上的碗碟，聽見這話立刻直起身來，一把按住了蘇棲染的手腕，“哎喲小娘子，回去做什麼呀？”
王乾孃臉上又堆起那副笑來，聲音熱絡地說：“你一個人回家，灶上冷鍋冷灶的，還得自己動手生火做飯，多麻煩。不如就在老身這兒吃一口，省得你回去再忙活。”
蘇棲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按住的手腕，又抬頭看了看她那副熱情得過了頭的笑臉，心裡知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婆子對她這麼熱情，準沒好事。
她面上客氣著：“這怎麼好意思呢乾孃，您忙了一上午，也該歇歇了，我回去隨便吃口就行。”
她說著，把手腕從王乾孃掌心裡抽出來，往後退了半步，朝茶鋪門口的方向偏了偏身子。
王乾孃哪裡肯放。她往前邁了一大步，那副矮胖的身子擋在蘇棲染面前，把她的去路堵得嚴嚴實實，手又伸過來拽住了她的胳膊肘，嘴裡的話說得又快又急：
“哎喲喲，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鄰里鄰居的，一頓飯的事！你回去還要自己生火，多麻煩呀。就在老身這兒等著，老身去屋裡頭炒兩個菜，一會兒就好。”
她說著，也不等蘇棲染再開口，便拽著她的胳膊往茶鋪裡頭走。
那間茶鋪不大，前面擺著幾張桌凳，後面隔著一道布簾子，簾子後面是一間窄小的灶房和一間臥房。
王乾孃把蘇棲染按在臥房的矮凳上坐下，又順手從旁邊的籃子裡摸了一把瓜子塞進她手裡。
“你坐著，嗑嗑瓜子，老身去炒菜，快得很。”
蘇棲染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瓜子，又抬頭看了看王乾孃轉身鑽進灶房的背影。
灶房裡傳來鍋鏟碰撞鐵鍋的聲響。蘇棲染站起身來，側耳聽了聽灶房裡的動靜，鍋鏟聲正響得熱鬧，王乾孃甚至還哼起了小調。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門口，伸手去推那扇虛掩的門板。
門板剛推開一條縫，外面站著的人便撞進了她眼裡。
西門慶正站在門口，手裡的摺扇此刻正合攏著，扇骨在他掌心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他看見門開了，先是一愣，隨即麵皮上便浮起了笑，兩隻眼睛亮得像是餓了許久的狗聞見了肉味，直勾勾地黏在蘇棲染臉上。
“潘小娘子，”他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股油膩勁兒，“真巧，你也在這兒？”
蘇棲染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西門慶往前湊了半步，伸手關了房門，就要去碰她的手：
“那日窗臺上的事，我還沒來得及跟小娘子好好說話呢。小娘子那根撐杆，砸得可真是……”
他的話沒說完。蘇棲染又躲了躲，目光落在他伸過來的那隻手上，又飛快地往旁邊掃了一眼。
旁邊桌上擱著一隻竹編的布籃子，籃子裡擱著幾件待縫的舊衣裳，衣裳底下，露出了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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