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連綿的陰溼雨汽終於在第三天頭上，被一場倒灌的山風颳了個乾淨。
雨村放了晴。
天藍得像剛用水洗過的粗瓷大碗，萬里無雲。後山那片連綿數十里的毛竹林在金燦燦的秋陽下隨風起伏，翻卷起一層層晃眼的碧浪。
院子天井裡的青磚被暴曬了整整一日半，潮氣徹底收盡，散發著一股被太陽烘透的老石頭特有的燥熱微香。
天井老柿子樹下的長木條桌旁，四歲的滿滿徹底抖落了前幾日的病容。
小傢伙上身套了一件簇新的大紅薄棉馬甲，領口那圈雪白的兔毛襯得兩腮肉鼓鼓的，頭頂照舊被小哥拿紅絲繩紮了兩個翹生生的小揪揪。
她踩著一條矮木凳，半截身子趴在木桌邊沿，兩隻肉乎乎的爪子緊緊抱著一顆比她拳頭還大的紅富士蘋果，小乳牙“咔嚓、咔嚓”啃得極歡實。
汁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小肚皮隨著咀嚼一鼓一鼓，活像只曬足了太陽、在秋糧堆裡打滾的小松鼠。
木桌的另一端，吳邪鼻樑上架著那副細黑框近視鏡，嘴裡斜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手指在攤開的舊賬本上劃拉著。
算盤珠子在桌角噼裡啪啦響得極有節奏，旁邊放著半杯早間泡好的毛尖，茶湯清亮，在陽光下泛著微黃的亮圈。
院門柴籬笆邊上，解雨臣正倚著門框打電話。
他換了件挺括的墨黑風衣，手裡握著一部厚重的軍工級衛星電話，嗓音不高，清冷利落得像冬日裡的薄冰：
“讓潘家園那邊的盤口先壓三天。貨是舊物，不急著出，霍家那邊要是來探口風，就說解家這月賬房盤底，概不對外……嗯，掛了。”
水井臺旁則水花四濺。
王胖子腰裡繫著那條洗得發硬的藍布圍裙，兩手沾滿了魚鱗和鮮血，正拿著一把沉重的厚背菜刀，在青石案板上“duang、duang”地剁著排骨。
旁邊一口大紅塑膠盆裡，一條足有五六斤重的野生草魚還在拼命甩尾巴，泥水濺了胖子一腦門。
胖子罵罵咧咧地一刀背拍暈了魚頭，衝著老柿子樹那頭喊：
“天真，晚上胖爺給大侄女燉冬筍排骨湯，再來一盆清蒸魚尾，把前幾天掉的那兩兩膘全給補回來！”
西廂房的青石門檻上，張起靈一身素淨的黑衣，神態寧靜地坐在那兒。
他兩腿自然分開，膝頭橫著那柄沉重漆黑的黑金古刀。
發丘雙指拈著一塊浸了特製刀油的細白麻布，正極其緩慢、極其專注地順著鋒刃的紋理一寸寸擦拭。
陽光落在他冷峻清瘦的側臉上，勾勒出一抹極淡的金邊。
整座小院在秋陽底下安安靜靜，只剩算盤珠子的脆響、刀背落在案板上的悶聲，還有滿滿“咔嚓咔嚓”啃蘋果的動靜。
就在這時，院角掛在竹竿上的皮夾克被一隻手猛地扯了下來。
黑瞎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舊軍綠襯衫，腳踩高幫軍靴，甩開兩條大長腿，晃晃悠悠地從屋簷底下踱了出來。
那件前些日子被滿滿噴過鼻涕的黑皮夾克曬得硬邦邦的，黑墨鏡依舊死死卡在鼻樑骨上。
黑瞎子把皮夾克往肩膀上一搭，順手從石桌邊的果盤裡摸了一根香蕉，慢條斯理地剝開皮，幾口吞下肚。
他在雨村賴了大半年，蹭吃蹭喝，把胖子的廚藝和吳邪的茶翻來覆去霍霍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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