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裡燈光明亮,和病房裡的昏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劉恆宇靠在牆邊,臉上有些倦色,但精神還強繃著。
“如意,”他壓低聲音,“今晚那個企業家,投資意向很強。書記陪他喝了不少。本來已經快結束了,對方的副總又開了一瓶白的,感覺像是故意的。但以後投資事項是由這位副總負責,書記不讓別人替,自己扛的。”
祝如意沒說話,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用腳尖輕輕踢了幾下牆角藍色的踢腳線,一下,兩下,三下,踢得不重,但帶著一股壓著的勁。
“一瓶白的,兩人幹了?”
“是的,一人半瓶,加上前面喝的,書記今晚可能喝了有一斤。”
“那家企業什麼來頭?”
“幾位老總都是華人,在國外留學後創業,在行業內小有名氣。國內投資政策好,國家又大力發展低空經濟。他們在其他省也有投資,說是看中了亭山在這個領域的空白才來的。”
“嗯。”祝如意又踢了一腳踢腳線,這一下比前面幾腳都重了一點,發出悶悶的一聲響,“如果專案能落地,帶來的產值不可估量。所以他不要命地也要拿下。”她停了一秒,又嘀咕了一句,“別到時候自己身體垮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
“如意,我還聽那個副總說,”劉恆宇猶豫了一下,“他愛人也是省城人,好像和書記還是校友。他是藉著這個由頭和書記單挑的。其實那時候書記已經不舒服了,他不是沒看出來,就是故意的。”
祝如意的腳尖停住了,她抬起頭看向劉恆宇,嘴唇抿了一下:“勸人喝酒喝出事來,他可是要承擔連帶責任的。他最好晚上回去祈禱謙哥沒事,不然我定去廢了他。”
她又低頭踢了一腳踢腳線,這一下踢得比前面都狠,鞋尖在藍色漆面上蹭出一道淺淺的白印,“校友?像他這種人,老婆也不是什麼好鳥,我去校友會弄臭她。”
“如意,如意。”劉恆宇趕緊往前站了半步,伸手做了個攔的動作,“書記不會有事的,你別衝動。我跟了書記幾年,他從來沒有做過沖動的事。”
“還沒衝動?人家叫他喝他就喝了,不能拒絕嗎!”
話音剛落,她自己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了一下,她自己頓住了。前幾天她和沈謙也討論過這個問題。她當時說他“不能拒絕嗎”,沈謙回了一句“紀委要送材料的時候,你說我不送嗎”。
她心裡明白,身在官場,在老百姓面前是父母官,但在拉投資的時候,就像個碟頭蘿蔔,要低聲下氣地求人家把專案放在你這兒。
“他這胃,再這樣下去要出大事。”她最後只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低下來了,尾音有一點發顫。
劉恆宇沒接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你和小陳都回去吧,晚上我在這兒守著。”
“我陪你,小陳開的公車,還得把車送回大樓。”
“不用了,你們一起回去。在醫院裡安全,我在這兒就行。”
“明早胃鏡時我過來。”
“不用不用,瑤瑤姐週末課多,家裡還有小寶寶。你多陪陪她和孩子。”劉恆宇看了她一眼,沒再堅持。
吳瑤瑤本就對祝如意有好感,當年上學的時候,祝如意沒少跟她爸去學校,她爸的學生們都把她當小妹妹。和沈謙結婚後,兩家的關係自然就走近了。
劉恆宇也跟著吳瑤瑤叫她如意,主要這名字叫起來又順口又親切。還有就是沈謙的人品,劉恆宇跟著他四年,從廣陵跟到亭山,心甘情願地為他工作。
要說沒有好處,也不可能。以後若是沈謙升職,他也跟著沾光,要麼跟著一起走,要麼下沉到基層積累主政經驗,要麼安排到區直屬部門某個業務口任副職。
劉恆宇早就和家裡商量過,他和吳瑤瑤家庭條件都普通,他們傾向於以後能留在亭山當個副職,安安穩穩的,日子過得踏實就行。
這些事沈謙沒提過,劉恆宇也沒提過。但兩個人心裡都有數。這種信任是一頓頓飯、一次次加班、一回回深夜裡遞材料遞出來的,不需要說出來。
“那行,今晚我先回去。明早我過來,夜裡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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