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寂然，風聲穿廊而過，帶起燭火一陣明滅。
沈青涯跪在金磚之上，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插在滿殿錦繡叢中的孤槍，冷硬，沉默，卻鋒利得叫人不敢直視。
“那便讓臣無香火可享罷，陛下。”
她開口，語調淡得像是說今日天寒，添件衣裳。
滿殿譁然。
一個權臣，竟為一個死人守貞，連子嗣都棄了。在場諸公，哪一個不盼著兒孫繞膝、香火綿延，將這一身榮華富貴傳下去，百年千年？她倒好，輕飄飄一句，便舍了。
“沈侯……”
御史大夫站出來，嘴唇翕動，終究把話嚥了回去。
她能說什麼？斥她不振妻綱？罵她為一個上不得檯面的鄉野男子瘋魔至此？
可轉念一想，一個無心權勢、又無子嗣的權臣，陛下怕是要笑醒。
御史大夫想得不錯。
可週帝不只是皇帝。她還是孟昭，是與青鳥相識十年的孟昭。
“女子三夫四侍，天經地義。何況你也是為了子嗣。”周帝語氣壓著急切，像是要把人從泥淖裡拽出來，“他在天有靈，不會怪你。”
沈青涯緩緩抬頭，眼眶通紅，唇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比哭還叫人揪心。
“臣知陛下疼臣。此生得遇陛下，是臣三生有幸。”
“可陛下，臣成親那日便對夫郎起過誓，此生此世，一雙人而已。若他日黃泉相見，叫他瞧見臣身旁多了旁人，臣有何顏面去見他？”
她頓了頓，喉頭微動，似在吞嚥什麼苦澀之物。
“況且，臣也做不到。勉強與旁人一處，只會叫臣痛不欲生。見著那些公子鮮鮮活活的臉，臣心裡頭生出的不是歡喜，是恨。”
她目光緩緩掃過大殿，掠過那些華服玉冠的少年郎，輕飄飄的，卻像刀刃刮過每個人的臉。
“陛下，人如何能與自己恨著的人廝守終身？瞧見他們，臣這心裡，便如針扎一般。”
那些原本還在偷偷抹淚的少年公子，被她這一眼看得渾身發涼，淚珠子凝在臉上，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沈青涯已收回目光，聲音低下去，像從胸腔裡一個字一個字鑿出來的。
“臣恨旁人身體康健，歲歲平安，偏偏臣的夫郎纏綿病榻，少年早夭。”
“臣恨旁人錦衣華服，珠翠環繞，臣的夫郎彌留之際，連一件體面的衣裳也無。”
“臣恨天下人皆可白首偕老，偏偏臣的摯愛，早早撒手人寰。”
“臣更恨——”
她聲音驟然一顫，像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承受不住。
“只差一步。陛下，只差一步，臣與他，本可圓滿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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