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寢殿內燭火已殘。
周帝從溫軟的錦被中睜開眼,沒有動。
她平躺在龍榻之上,目光落在頭頂明黃色的帳幔上,那裡繡著張牙舞爪的金龍,在將熄未熄的燭光裡忽明忽暗,像一頭困獸。
回憶起夢中那對貧窮的孩子與真心,她忽然想起了君後。
不是如今那個端坐中宮、母儀天下、與她相敬如賓的君後。
是很多很多年前,她還是落魄皇子時,遇見的那個小官之男。
那時她不過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在宮中如履薄冰,每日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不被那些虎視眈眈的姐妹們踩進泥裡。朝中無人,軍中無勢,父妃早逝,父族勢微。滿京城的世家貴男見了她都繞道走,唯恐沾上一星半點的晦氣。
唯獨那個少男不一樣。
那日她在御花園最偏僻的角落裡躲雨,渾身溼透,狼狽不堪。他跟著家人入宮赴宴,陰差陽錯走錯了路,闖進了這片荒蕪之地。
四目相對。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雨很大,大得整座宮城都灰濛濛一片。可那少男的眼睛清澈得驚人,像山間未經人跡的泉水,一眼能望到底。他看見她,先是一愣,隨即彎起嘴角,露出唇邊一個淺淺的酒窩,朝她靦腆地笑了笑。
就那一個笑。
落魄皇子站在泥濘裡,渾身淌著水,卻覺得天地間忽然亮了一瞬。
一見鍾情。
說來可笑,皇家之人,最不該信的就是這四個字。可她偏偏信了,而且信了一輩子。
為了娶他,她用盡了所有手段。
那時她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副不甘人下的野心和一顆百折不回的狠心。
她拼命攢功,拼命爭寵,拼命在母皇面前露臉。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為了那個位置。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為了那個雨天的酒窩,為了那雙清澈的眼睛,為了那個對她靦腆一笑的少年。
後來她終於娶到了他。
大婚那晚,她掀開他的蓋頭,看著他羞紅的臉,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她握著他的手,在滿室紅燭前立誓:此生此世,絕不負你。
那時她真的這麼想。
可是後來呢?
周帝閉了閉眼,指節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後來她登上了皇位,做了九五之尊。為了鞏固朝局,她納了一個又一個側君,封了一個又一個貴人。每一次納侍,她都對自己說,這是權宜之計,是為了大周的江山穩固,是為了皇權的千秋萬代。
君後從未說過什麼。
他只是如往常一樣,替她打點後宮,替她教養子嗣,替她守住那一方中宮的體面。她每次去見他,他都笑得溫婉得體,行禮如儀,從無半分失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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