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園寂靜。連絲竹聲都停了。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她頓了頓，像在等什麼。四周靜得能聽見風吹花葉的聲響。她抬起眼，望向月光下影影綽綽的花木，目光越過眾人，越過宮牆，落在極遠極遠的地方，彷彿那裡正站著一個人，隔著生死的距離，與她對望。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她的聲音忽然很輕很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那個夢裡的人。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有人的酒杯從指間滑落，在青石地上磕出一聲脆響，卻沒有人去撿。
“料得年年腸斷處……”
沈青涯閉上了眼。
“明月夜，短松岡。”
最後六個字落下來，像一把鈍刀，慢慢地、慢慢地，從每個人心口上碾了過去。
滿座皆靜。
有人張著嘴，連呼吸都忘了。有人低頭掩面，肩頭微顫。有人怔怔地望著沈青涯。
沒人想到沈青涯能作詩。
更沒有人想到，她一開口，便是這樣的句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沒有人說話。一個都沒有。
有人把酒杯輕輕放下了，有人把扇子合上，有人只是看著沈青涯，忘了自己本來要做什麼。
席間幾個年少的公子悄悄紅了眼眶，又怕被人瞧見，低下頭用袖子擋著。
年紀大些的老臣們也不說話了，有幾個把目光轉向別處，望著宮牆外的夜色，不知道想起了什麼。
此刻的她們知道，沈娘並沒有走出來，可她們卻是如此的希望沈娘能夠走出來。
沈青涯坐回去了。
把弓抱在懷裡，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月光照著她的側臉，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細瘦的一道。
周帝沒有鼓掌，也沒有點評。她只是坐在主位上，半天沒有動。
她想起那兩副碗筷，想起那碗黑乎乎的藥，想起暗衛說的“憂思成疾”。她以為她還能笑，還能鬧，還能和舊友說笑，是還有幾分活人氣。
可現在她明白了，她的青鳥只是把那些東西都藏了起來，藏得極深，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沉默了好一會兒，周帝輕輕招了招手。身旁的內侍忙上前，周帝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一盞熱茶端到了沈青涯面前。陛下沒說一個字，只是溫和的朝著她指了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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