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顧傾城十七歲。他站在父親的靈前，看著那個裹在襁褓裡的小東西，忽然不知道該恨誰。
恨母親？母親哭得比他還要兇。恨父親？父親到死都在笑。恨那個孩子？她什麼都不懂，連眼睛都還沒睜開。
他只好恨自己。恨自己不是女子，恨自己沒有生在一個男子能掌家的世道里。
母親把全副心神撲在了妹妹身上。
那是父親用命換來的孩子。
求醫問藥，拜佛上香，平安符掛滿了床頭。
那孩子一天天長大，眉眼間越來越像父親。母親看著她，就像看見了那個走掉的人。
顧傾城站在一旁，像這個家裡最多餘的影子。
十八歲，母親開始給他相看親事。
庚帖一摞一摞往屋裡送。他坐在桌邊，看著那堆紅帖子，像看自己的死刑狀。
嫁出去，就全完了。顧家的門，再想進來，就是客。
他不認。
十九歲那年，他偷偷把自己的庚帖送進了一戶破落戶。
姓趙，祖上出過個大官，如今落魄只剩個獨子，病得快死了。
顧傾城帶著嫁妝進了門。三個月後，那病秧子嚥了氣。
他成了鰥夫。
靈堂裡，他扶著棺木哭得肝腸寸斷。孝服寬大的袖子裡，手在抖。
不是哭的。是興奮。
死了。終於死了。
那病秧子沒害過他，他知道。可這世道先對不起他顧傾城。他不過搭了趟順風車。
他哭得比誰都慘。趙家人沒一個起疑。外頭只說顧公子重情。
沒人逼他改嫁，也沒人敢。
他“剋夫”的名聲傳出去了。
他帶著一箱子舊衣裳回了顧家。
母親想罵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早在他執意要贅過去，她就猜到了她這個男兒的打算。
可又罵不出口，這孩子到底是成了鰥夫。
顧傾城要的就是這個。
他跪進了顧家祠堂。三炷香，九個頭。族老們衝進來的時候，他正把香插進香爐，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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