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聲順著未關嚴實的門縫淌進來,顧清弦一向很努力,蘇瑜有時候,都覺得自愧不如。
蘇瑜關掉光腦螢幕,起身走到隔壁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沒開主燈,只留了一盞暖黃色的燈,這是蘇瑜的喜好,被顧清弦學去了。
顧清弦抱著琵琶坐在窗邊,垂著眼簾,相比起蘇瑜剛在荒星上見到她時那副滿眼戒備與絕望的模樣,如今的顧清弦變化很大,成熟了很多,甚至,野心勃勃。
直到最後一個音調落下,顧清弦才抬頭看向門口:“老師。”
“彈得不錯,現在都可以出師了。”蘇瑜走進去,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顧清弦的手上,“我早就說過,你是個天才,而天才卻又足夠努力。”
顧清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那是這幾個月日夜苦練留下的痕跡。
在這個世界裡,蘇瑜自始至終最關注的人,其實一直都是顧清弦。
當初剛降臨這個世界,看著資料裡那個身陷囹圄,別無選擇的氣運之子,蘇瑜以為顧清弦已經沒得選了。
顧清弦的人生劇本已經被改寫得面目全非,偏偏,限制太多,甚至這個時代,都插手了她的命運,所以蘇瑜當時真的能下了狠心,哪怕是逼著她把從前的驕傲與怯懦一寸寸敲碎,讓她經歷斷骨重生般的痛苦,也要把她從泥潭裡硬生生拽出來,讓她站起來,往上爬。
可真正相處下來,蘇瑜才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
顧清弦從來都不是什麼等待救贖的菟絲花,她有著遠超旁人的心性,堅韌、果敢,甚至是對自己都狠得下心。
蘇瑜只是在懸崖邊拉了她一把,給了她另一個選擇,顧清弦硬是憑著一口氣,哪怕彈到十指鮮血淋漓,哪怕頂著B級精神力直面狂暴的亂流,也靠著自己踩出了一條活路來。
“翠微星那邊的籌備工作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今天下午盤古發來訊息,第一批進入的學員名單已經定了。”蘇瑜看著顧清弦,和顧清弦說起將來。
“你去那邊,既是第一批學生,也是音樂學院的代課老師,盤古把這方面的次級許可權繫結在了你的光腦上,往後,那裡的樂理課就要交給你了,至於以後,你能走到多遠,就不是任何人能決定的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昨天楚議員其實已經代表議會和我談過這些事情了,老師,其實我很明白。”顧清弦將琵琶放進一旁的琴盒裡,看著蘇瑜,挺直脊背,神色嚴肅,“議會想把翠微星打造成學術聖地,自那裡開始發展精神分明,但軍部和科學院都往翠微星的管理處塞了不少人,連聯邦之中都在想辦法買通關係,試圖拿到第一批入學的名額。”
蘇瑜不由得苦笑:“這才開始,他們就把手伸得這麼長了?”
但蘇瑜並非不能理解,這是一個完善的現代社會,政治,權力爭執,是必不可少的,而這,也是蘇瑜不能插手的。
“因為誰都看得出,翠微星以後意味著什麼,現在,古文明是唯一能根治精神海崩潰的途徑,翠微星掌握著最正統的傳承,誰能在翠微星站穩腳跟,誰或許就能掌握一部分話語權。”顧清弦第一次在蘇瑜面前展示自己這些想法。
蘇瑜很有自知之明,她的技能點不在這些方面,加上背後有大夏的智囊團支招,甚至她的一言一行,每一個決定,都是大家商量之後做出的決定的,真要論起長期的政治手腕和這樣的派系制衡,她其實真的不擅長,但她的這位學生,在這方面的天賦卻是一點都不差。
雖然跟最初大夏設想的結果略有些出入,但從某種角度來看,作為蘇瑜唯一的親傳弟子,手握古樂傳承與各方人脈的顧清弦,一旦踏入翠微星,她本身就已經成為了繼聯邦議會、軍部、科學院之後的星際第四個勢力。
她這一生,或許會因為站在風口浪尖而跌宕起伏,但絕不會再像原本的軌跡那樣,身陷囹圄,任人宰割。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蘇瑜深吸一口氣,對眼前這個學生,她竟然有些忐忑,但有些話卻不得不說,再不說,可就沒機會了。
“清弦,過兩天去翠微星的星艦就要起航了,有些話,我今天想跟你聊一聊。”
顧清弦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老師請說。”
“我帶著你走到今日,我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了,有些事情,我做不了,就比如我不能替你去報仇。”
原本的事情,蘇瑜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發生過,可這件事,卻遠遠不能用仇恨來定義了。
更何況大夏的原則是文明互助與技術交換,蘇瑜要做的這件事也在這個範疇之中,更何況,在如今聯邦全面推行“尋根計劃”的節骨眼上,任何一件事都會讓顧清弦陷入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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