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這幾天亂得不成樣子。底下幾個堂口先坐不住了。先是解家，幾個老禿鷲為著那點家產鬧得頭破血流，今天你截我的貨，明天我燒你的倉，人腦袋打成了狗腦袋。
張日山冷眼看著，沒急著動手。等他們打得差不多了，該清的清，該埋的埋。有些老根兒，盤在九門裡幾十年，是時候藉著這次亂局，全給他們悄悄拔了。
有時候張日山一個人站在院子裡。天已經黑透了，老槐樹的枝丫把月亮割成幾塊。也會想現在的九門，還算九門嗎。
佛爺在的時候，九門是九門。佛爺不在了，無邪撐著。底下這些堂口，早就各懷心思，誰也不比誰乾淨。
張日山忽然有點說不上來的累。九門是佛爺的九門。可佛爺沒了，九門還是九門嗎。這問題他想過很多次，每次都沒往下想。
因為想深了，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只要他還活著一天，就得替佛爺守著。不管這地方爛成什麼樣，他也不能走。他走了，九門就真散了。
解雨臣那邊倒是從容。他“死”了，可手沒停。謝家那幾個老東西，以為沒了當家的，就能把謝家分了。
解雨臣九歲就坐在那張椅子上。九歲就能笑眯眯地聽他們吵，聽完後一個個收拾。現在他假死，更方便了。那些老禿鷲還以為自己玩得轉。
解雨臣太瞭解他們了。貪財，怕死，又愛端著長輩的架子。這種人最好用。不用殺，給個臺階，他自己就往下跳。解雨臣坐在暗處像小時候看戲那樣，看著他們殺來殺去。
解雨臣不是無邪。這一點，從很小的時候就註定了。
無邪有三叔疼，有二叔護著，有家世清白的父母，有慈祥的爺爺。甚至連潘子都願意拿命讓無邪填，後來還遇見了胖子、張起靈，鐵三角讓三個人把命綁在一處。
他可以有天真，可以有退路，可以被人一次次從坑裡拉上來。解雨臣沒有。底下那些老禿鷲等著看他哭，看他摔，看他把自己摔碎了，好把謝家分了。
他對無邪的感情很複雜。他願意護著無邪那份天真，像護一樣自己沒有的東西。但若是讓他像無邪那樣無憂無慮，他也不願意。他早已不需要親情，也不需要任何能讓他從當家的位置上軟下來的東西。
解雨臣有時會罵無邪，惹一屁股的債主。每次解雨臣都會給他們收場。
他不討厭這種被依靠的感覺。那讓他覺得自己能做主。他從來都沒有長輩可以依靠，同輩之中，有無邪和秀秀兩個人熱熱鬧鬧在他身邊。他自覺的承擔那個責任，他也學不會如何去依靠別人。
謝雨臣喜歡那種掌控一切的感覺，他第一次見到謝明兮就知道，她也是，謝明兮也永遠不會把希望寄託在任何人身上。
茶園的清晨陽光不足，謝明兮掐著嫩芽，半開玩笑就跟他說：“我的白騎士病搭進去自己和蘇萬楊好。”
帶著露水的茶葉芽轉在謝明兮指尖，謝明兮轉過身看解雨臣：“解當家的白騎士症，又搭進去什麼了呢？”
解兩臣還記得當時自己的回答：“白騎士嗎？原來，我在你心裡是這樣善良的人啊。”
謝明兮被他避重就輕的回答逗笑了。然後她捂著胸口，做了個西子捧心的樣子，語氣誇張得像在唱戲：“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呢。”
解雨臣也抬手，捂住胸口，學她的樣子：“原來我們還算朋友？”
“嘖，大善人～。”
解雨臣沒應這茬。他偏了偏頭，倆人又笑著向茶園邊的小屋走。步子不緊不慢。背對著她，走得坦坦蕩蕩。像剛才那兩句話不存在。像她問的那個問題不存在。
解雨臣知道謝明兮想說的是什麼。可他沒必要答。
謝明兮會進汪家，她會活下來。會爬上去。會變成跟他一樣的人。
所以她問的這個問題，其實她心裡有答案。她只是想聽他親口說。
白騎士病嗎？解雨臣不認為自己是，他不關心任何人，所有人在他眼裡都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