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明兮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兩半了。
白課的內容像雪片一樣往她腦子裡灌。張家起源,什麼遷徙路線,什麼分支譜系,哪一代跟哪一代斷了,哪一支又偷偷續上了。
她記得頭昏腦漲,教員還嫌她記得不夠牢。轉頭又來毒物藥理,什麼蛇毒配伍,什麼草藥相剋,哪些能讓人麻痺,哪些能讓人在夢裡說真話。她拿筆記著記著,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備考一門從來沒有考綱的科目。
可這還不算完。
汪家沒放鬆她的高考複習。每天晚上,別人去訓練了,她還得坐在小屋裡刷題。數學卷子攤開,英語閱讀做到一半,腦子裡還在迴響白天那些毒物反應式。
她有一回寫化學方程式,寫著寫著,把反應物寫成了一種蛇毒的分子式。反應條件那一欄,她差點填上“口服,三日內見效”。
她把筆一扔,趴在桌上。太割裂了。上午還在背張家族譜,下午就得做三角函式。昨天剛學完怎麼用草藥讓人吐真言,今天晚上就得寫英語作文“我的理想大學”。她的理想大學。她現在連自己明天還活不活著都不知道,還理想大學。
小敏笑了,說那你以後去考古墓保護專業吧。謝明兮翻了個白眼,沒力氣接話。
當初在小巷裡看見黃嚴把黎簇按在地上,在他背上片花刀的時候,就算片成腰花!片成魷魚卷!謝明兮也再也不會管他了!
謝明兮罵罵咧咧的走出教室,汪青靠在陰影中打量她。謝明兮臉比前幾天更白,眼下一圈青,像連著幾天沒睡夠,全靠一口氣吊著。汪青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根傘繩手環鬆了一圈,她也沒重新系。
謝明兮抬起頭看見汪青眯了眯眼,走過去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
她走到汪青跟前,沒站直,肩膀往下一塌,下巴幾乎要擱到汪青肩上去。嘴裡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好青青——我真的好累啊。”
聲音軟塌塌的,又啞又黏,像困極了的小貓在蹭人腿。汪青身子一僵,就想躲開,幹什麼突然靠過來。太詭異了,像是被什麼盯上了。
汪青咬了咬牙,又不想顯得自己好像怕她,硬生生把肩膀定住,僵得像根鐵棍,讓謝明兮靠。
謝明兮壓根沒管她多僵。得寸進尺,把整個人的重量都往她身上壓,嘴裡開始哼哼:“哎呀——好累啊。那個破譜系,背得我想吐。什麼張家起源,什麼遷徙路線,記了後面忘前面,教員還嫌我不夠牢。還有毒物藥理,那個分子式我寫著寫著,都寫出幻覺了。化學方程式也是,三角函式也是,我腦子跟被人攪過一樣。”
汪青僵著臉,覺得後背都毛毛的,沒接話。謝明兮又說:“好青青,你以前背這些東西,也這麼難受嗎?”
汪青硬邦邦地回:“叫我汪青。”
謝明兮“哦”了一聲,繼續靠著她,繼續哼:“汪青。你以前背這些東西難受嗎。”
汪青沉默了兩秒,說:“背不下來就多背幾遍。”
謝明兮“嘁”了一聲。
兩個人並排往食堂走。太陽曬著,汪青走在外側,把各方打量的目光擋了大半。謝明兮沒再抬頭,步子卻穩了些。
走了幾步,日頭從雲後頭出來了。俄羅斯難得的好陽光。謝明兮被太陽一曬,整個人都精神了些。她眯著眼抬頭,接了半臉光。
汪青走在外側,陽光直直打在她臉上。汪青皮膚白,一曬就泛紅,這會兒顴骨上已經起了薄薄一層。
謝明兮忽然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胳膊,把她拉到裡側,自己站到了外邊。汪青愣了一下,轉頭看她。謝明兮像什麼都沒發生,繼續往前走,嘴裡隨口道:“你不是不喜歡太陽嗎?裡側有陰影。”
汪青沒說話。她沉沉地看了謝明兮一眼。她確實不喜歡。
汪青的皮膚有點特殊,太陽曬久了,皮膚會發紅髮癢,但她從沒跟人提過。在汪家,不喜歡也得受著。所以汪青最熟悉的就是忍耐,可謝明兮是怎麼看出來的。
汪清只感覺這種被盯上的感覺更強烈了,汪青的後背都在發毛。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像有誰在暗處拿指尖慢慢劃過她的脊樑。
汪青的指尖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她忽然覺得,他們都小看謝明兮了,資料是明面上的,你看得見它在算什麼。謝明兮不是。她什麼都看,什麼都記,卻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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