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撩起涼水，指尖蘸著水反覆蹭過銀鐲薔薇鏨紋的縫隙，耐心剔著那些嵌在紋路里、已經乾涸的血漬。
毛刷蹭在金屬表面，發出細碎、輕微的沙沙聲，在安靜的船艙裡格外清楚。
天快要亮了，艙外的天際慢慢洇開一層淺淡的魚肚白，灰濛濛的晨光穿過窗欞落進來，勉強照亮臉盆架這一小塊地方。
江面上帶著溼冷的水腥氣順著縫隙一點點滲進艙內，漫開，和昨夜遺留下來的血腥味纏在一起，悶在密閉的空間裡，散不掉。
昨夜那些人的屍首早就被下人拖出去處理乾淨了，艙板反覆拿清水沖刷過，深色的血痕被擦得一乾二淨，木板露出原本的色澤。
整個船艙收拾得整整齊齊，桌椅歸位，彷彿那場刀光四起、遍地橫屍的血戰，根本就沒有在這裡發生過。
唯獨空氣裡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淡淡的，藏在江風與水汽底下，提醒著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陳皮垂著眼，視線落在腕間這隻鐲子上，看起來全副心神都放在擦洗這件事上，看不出半點波瀾。可他的思緒早就不在手上了。
二月紅立在滿地屍體之間從容開口的模樣，牢牢釘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還有圍在四周那些水路舵主的神情——一個個垂著頭，眼底藏著的是壓不住的懼意，連抬眼直視的膽量都沒有。
陳皮骨子裡生來就帶著野心，而昨夜親眼目睹的這一幕，把那股慾望猛地推到頂點，燒得越來越旺。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要榮華富貴，要飛黃騰達，不要再過從前那種螞蟻一樣的日子。
而在實實在在見過上位者的光景之後，心裡就又多了一個目標——權勢。
是不用親自揮刀，僅憑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叫一屋子在江上混了多年的狠角色俯首忌憚的權勢。
他手腕微微一轉，清水漫過銀鐲，衝下最後一點暗紅色的碎屑。
陳皮抬手將鐲子從水面拎起，細密的水珠嵌在薔薇鏨刻的紋路里，順著凹凸的花瓣輪廓緩緩滾落，一滴滴砸回盆中，濺起細碎的漣漪。
清晨幾縷天光從船艙的氣孔斜斜漏進來，落在銀鐲表面，把還掛著水膜的薔薇花紋照得清清楚楚，冷白的銀光在晃動的光影裡忽明忽暗。
他捏著鐲子舉到眼前，指尖輕輕摩挲花瓣紋路，仔細檢視有沒有洗刷乾淨。
鐲子反射出的冷光掃過他的臉頰，將他下頜邊那道還沒擦乾淨的血痕襯得愈發妖異。
與此同時，長沙城裡，翠雲樓。
聽著手下從江上帶回來的訊息，水蝗老四猛地抬手，一整套官窯瓷茶具當場砸得粉碎。
瓷片四下飛濺，滾過鋪著厚毯的地面，碎碴混著潑出來的熱茶，在紅木案面上淌出一大片暗褐色水漬。
“廢物！全他孃的是廢物！明知道那是二月紅的船，還巴巴湊上去送死！”
水蝗老四胸口劇烈起伏，他把傳回來的字條，揉成一團狠狠摔在地上。
翠雲樓的紅姐，連同新來的賬房，垂著手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只在心裡暗暗叫苦——怎麼偏偏趕上這個節骨眼上。
也難怪水蝗動這麼大的火氣。
一個月前，解家毫無預兆地掐斷了他的運貨路子，先前跟著押貨走水路的賬房，連同四個貼身手下，又莫名其妙的遭人殺了，等找到的時候五個人早就涼透了，屍體被野狗啃的稀爛，半點線索都沒留。
他這靠煙土撐起來的買賣，是斷不得的。貨停一天，銀子就少進一大筆，底下等著分好處的各路眼線、碼頭打手，哪個都不能空著手打發。
正愁找不到新水道，剛好有一夥外埠來的人撞上門。這幫人手裡有船，有水路的路子，就是缺一個能把貨送進長沙城的內應。兩方一談就妥，約定好分成，水蝗借他們的船和人手，偷偷把煙土運進長沙，散到城裡各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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