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在後背發涼，可從前那一份救命的恩情，沉甸甸壓在心上，叫她邁不開逃跑的步子。
兩種念頭在心裡撕扯，一會兒是鋪天蓋地的害怕，一會兒是眼睜睜看著恩人死去的煎熬。她蹲在霧裡，渾身輕輕發抖，咬著嘴唇，反覆猶豫了許久。
到最後，那點膽怯終究沒能蓋過她的良心。
箐箐深吸一口帶著寒氣的空氣，閉了閉眼，像是橫下心來。她沒有直接用手去碰白翠翠裸露的皮膚，先扯下自己外衫的下襬，裹住掌心，才伸手扒開層層鬆散的草蓆。稻草毛刺扎著布料，窸窸窣窣響，混著白翠翠微弱、斷續的喘息。
她用力拽著草蓆邊緣，一點一點把人從裡面拖出來。白翠翠燒得渾身發軟，身子沉得像灌了水，箐箐瘦小的胳膊繃得緊緊的，腮幫子都憋紅了，才勉強將人挪到斷牆背風的死角，讓人勉強坐起來。
隨後她轉過身，蹲到白翠翠身前，微微弓起單薄的脊背，試探著托住對方的腿彎和後腰，使勁往上一撐。
猛地一沉。
重量壓上來的時候，箐箐踉蹌了一下，膝蓋險些跪在碎石地上。她咬緊牙關，兩隻手牢牢扣住白翠翠的大腿，脊背繃成一根緊繃的細弦，把人穩穩馱在背上。白翠翠無意識地往她肩頭靠了靠，微弱的呼吸掃過她的頸側，箐箐渾身一陣戰慄，那股對疫病的恐懼又冒了出來，可她沒有鬆手。
晨霧更濃了，把兩道疊在一起的影子揉成一團模糊的輪廓。小姑娘埋著頭，一步一步，踩過溼滑的碎磚，揹著昏迷的女人，慢慢消失在巷子深處的白霧裡。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晃悠悠的，卻一次都沒有停下。
自打上次霍仙姑大鬧齊鐵嘴的香堂之後，吳老狗要躲的人除了霍仙姑，又多了個齊鐵嘴。
這事本就是吳老狗嘴快漏出去的，他心裡發虛，怕跟齊鐵嘴撞個正著，索性不再親自來藥堂。
自打霍仙姑鬧過齊鐵嘴的香堂，吳老狗要避著的人，除了霍仙姑，又添了齊鐵嘴。
訊息是他嘴上漏出去的，心裡發怵，乾脆不再親自踏足藥堂。
平日裡要麼是夥計領著狗子過來取藥，大多是封念花提前配好的幼犬驅蟲藥或是治外傷的藥；他家狗場狗多，用量自然不小。偶爾竟是趕山領頭，帶著別的狗自己跑一趟。用藥記上賬，月底統一結清。
這次來的便是趕山，身後跟著那條戴著同款牛皮項圈的大黃狗。趕山還在亞成年，身子已經徹底長開，封念花很喜歡它來串門。
封念花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趕山是越來越有模樣了，從前總愛撲上來鬧，如今倒擺出一副穩重老大哥的架勢，神色沉肅，看著正經得很。
不過也好，它現在體型已經近似成年黑背，真要是再猛撲過來，封念花還真有點吃不消。
早先一身烏沉沉的胎毛掩住了色斑，直到前後換過兩回毛，封念花才瞧清楚，除了爪子，它周身被毛都烏黑油亮。唯獨眉骨各綴一枚圓圓的暖黃小點，像親手描上去的一對淺黃眉毛，嘴側、腿根深處還埋著極淡的棕褐絨毛，遠看幾乎察覺不到。
一副老帆布的馱鞍穩穩架在趕山和大黃狗的背上，樣式像縮小的馬鞍。
中間寬布墊貼住脊背，墊子裡襯著薄氈，免得磨傷皮毛；兩道粗帆布胸帶繞到胸前，腹帶橫箍住腰腹，皮扣收緊固定。鞍身左右各垂一隻方正布兜，袋口折起，用細麻繩或是牛皮搭扣繫牢。布兜邊角都打了深棕牛皮補丁，耐磨抗刮，兩個兜子重量均分，緊貼肋骨兩側，不會晃來晃去，不妨礙它跑跳。
封念花盯著這副馱包看了片刻，心裡一動——這般整裝待發的樣子，真像她前世見過的那些工作犬啊。
趕山雖不再像幼時那樣撲上來撒歡，卻能察覺到封念花落在它身上那道帶著讚許的目光，當即端端正正坐好，微微昂起了頭。
隨後封念花招呼箐箐取備好的藥。
“箐箐，把藥包拿出來。”
箐箐應了一聲，手腳麻利地捧出包好的藥。封念花正要伸手去接，箐箐卻下意識往旁避了一下，像是察覺到不妥，連忙開口：“小姐，我來吧。”
她說著，有些不自然地掀開趕山背上馱鞍的布兜，親手把藥放了進去。
封念花卻心裡留了意——這兩日箐箐一直在躲她。不是冷淡，只是處處都隔著分寸。遞藥、端水、遞物件時，小姑娘總會悄悄收回手腕，刻意避開指尖觸碰，不肯和她有肌膚接觸。
不止如此。封念花平日裡並不住在藥堂，日常打理、看守藥堂的事向來都交給箐箐，按道理說，小姑娘應當日日守在這裡，極少外出。可這幾日，封念花好幾次來藥堂，都撞見箐箐從外面匆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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