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聽她講，偶爾應一聲，那雙眼睛從頭到尾，沒離開過她。
窗戶後頭，曉月一動不動。
她就那麼透過窗戶，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
他怎麼低頭笑，怎麼把沈滿月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頭髮，用手背給她撥回去，全看在眼裡。
林天佑說著說著裝過頭，目光往院子這邊掃過來，正正落在那扇窗上。
窗戶後頭，一個人影，貼著窗，病懨懨的一張臉。
他目光在那上頭停了一瞬，眉頭動了動，像是覺得哪兒有點眼熟，想了一瞬，就不費心思了，眼神平平地移開了，又落回沈滿月身上。
曉月的心一點點涼下去。
他看見她了，卻沒認出她。
曉月慢慢鬆開了窗欞。
她臉上那點燒上去的紅，一點一點褪下來，褪得乾乾淨淨，只剩個白。
“四姨太？”張媽在身後瞧著不對，“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她聲音輕得很，“風大，迷了眼。”
她說著，自己扶著牆，慢慢往床那邊挪，走兩步，停一停。
張媽要上來扶，她擺了擺手：“不用的，我自己緩緩。”
到了床邊，她坐下，背對窗子，坐得直直的。
院子裡的說笑聲還隱隱傳進來，隔著窗紙，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
她在水裡沉下去那回，都沒這會兒這麼冷。
後日清早，仁記洋行碼頭。
海河凍了一半，冰碴子擠著黑水，撞不出聲響。
倉門口停著三輛卡車，苦力扛了貨往車上摞，棉布棉紗一捆捆，白糖麻袋，煤油鐵皮桶，都封著英商的火漆。
隊頭老葛，四十上下，黑臉，老羊皮襖，腰裡鼓著。
他抬眼把林天佑從頭到腳量了一遍，嘴角往下一耷拉，一個腿腳不好的小白臉子。
幾個跟車的夥計也看他，誰也沒說話，那眼神是一個意思，姨太太孃家的兄弟。
司機老趙從車窗裡探出頭，下巴朝最後那輛車斗一抬：“你坐後頭去。”
林天佑爬上去，靠著棉布坐下，沒人發他槍。
車出了英租界，一路往南。
一個老夥計在他身邊坐下：“頭一回跟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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