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之後你幫我換。每天一次。”她把處方單從口袋裡摸出來又看了一眼,“藥膏一天塗兩次,敷料每天換。換之前用碘伏消毒,從中間往外畫圈。”
“我知道流程。”
“我知道你知道。但我還是要說一遍。”她把處方單塞回口袋,慢慢邁開步子往樓梯口走。
我跟在她旁邊,她的胳膊偶爾碰到我的,碰到的時候她沒有往旁邊讓,就那麼碰著走了一段。
下樓梯的時候她扶著扶手一級一級往下走,走到拐角處她忽然停下來,側過頭來看著我:“你回去別跟你媽說。”
“說什麼?”
“縫線排異的事。她知道了會天天盯著我換藥,一天問八遍‘今天傷口怎麼樣了’。”她繼續往下走,“你跟她說就是普通複查,醫生說恢復得挺好。”
“你媽呢?”
“我媽那邊你也別說。她知道了會打電話過來,一天三個,每個電話開頭都是‘我查了一下網上說側切傷口不癒合可能是……’”
“那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就我們自己知道。”她走出醫院大門,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眯了一下眼。
外面的陽光比來的時候亮了一些,照在她臉上,她顴骨上那層淡淡的孕斑還沒完全消退。
她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碎髮掀起來又放下,她沒管,只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方向,然後抬頭看著停車場的方向。
“走吧,回去。”她說。
回到家我媽迎上來問“複查怎麼樣”,竇亭穎換了鞋往臥室走,經過我媽旁邊的時候說了句“挺好的,醫生說正常恢復”。我媽說“那就好那就好”,抱著吳念跟進了臥室。
竇亭穎坐在床沿上,接過吳念抱在懷裡,低頭看了看那個小東西的臉。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她們,覺得她剛才在樓梯上說的那句“什麼都不用說,就我們自己知道”,跟她說“你手別抖”的時候是一個語氣——把所有不確定的東西都收進一個很小的範圍裡,然後自己扛著。
那天晚上換藥的時候,她在床上把褲子拉下來,我蹲在旁邊用棉籤蘸著碘伏慢慢塗。
傷口比昨天看起來好了一點,邊緣的紅色褪了一些,滲液也少了。敷料貼上去之後她翻過身來躺著,手搭在肚子上。
“吳炎。”
“嗯。”
“今天孫醫生拆線的時候,我疼得差點叫出來。但我忍住了。因為你在旁邊看著。”
“為什麼我在旁邊你就要忍?”
“因為你會擔心,一擔心手又抖。”她閉著眼,聲音不大,“你要是看見我叫出來,你換藥的時候手就會抖。手一抖棉籤就會戳到傷口。到時候疼的還是我。”
我低頭看著她閉著眼的側臉,覺得她這個人不管什麼時候都在算。
算自己的疼,算我的手,算我媽的電話,算所有能算的東西。算完了之後把結果收好,該幹嘛幹嘛。
“明天換藥我輕點。”我說。
“你今天的力度已經可以了。”她睜開眼看了我一下,“繼續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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