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不著說這些虛禮。”
朱允熥在微光中打量著這位年過半百的三品大員：
“侍郎大人遞進偏院的信，口氣大的嚇人。”
張珽吞了口唾沫，極力讓語氣顯得懇切周全：
“殿下明鑑！南北榜案一齣，江南士子人心惶惶。皇上龍顏大怒，真要大開殺戒，江南賦稅何以收繳？九邊軍餉又從何處籌措？”
他微弓著身子，向前小邁半步：
“只要殿下能在御前替江南士林轉圜一二，保全生員優免舊制，江南數十萬讀書人必奉殿下為柱石！老臣敢拿全族擔保，往後朝堂之上，江南文臣定唯殿下馬首是瞻！”
朱允熥靜靜聽著，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
冷笑聲在空曠漏風的磨坊裡迴盪，張珽後脖頸泛起一股涼意，額角不知不覺滲出細密的冷汗。
“張大人，你當真以為我整日待在偏院，就是個任由你拿江南士林四個字隨意拿捏的蒙童？”
朱允熥身子微傾，眼神冰冷的落在他臉上：
“蘇州城東那三百畝臨水桑田，被錢御史的族弟奪去充了義田，你咽得下這口惡氣？”
張珽喉嚨裡發出一聲輕響，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
朱允熥聲音愈發低沉平緩：
“大同府的八處大車店，太原府裡的七座轉運倉，還有走西口私運塞外的八千匹潞綢……張大人，你們張家世代吃的，到底是太湖的白魚，還是九邊的風沙？”
張珽只覺天旋地轉。
那些暗產全是藉著遠房表親的戶頭操辦，走的也是邊軍倒換馬匹的路子。
哪怕錦衣衛的密諜，也不曾嗅到過半點風聲。
這個困在深宮十幾年的三皇孫，究竟是從哪條地縫裡把他的根底給刨了出來的？
“殿下……老臣……”張珽嘴唇泛白，兩手死死攥著衣袖，抖的不成樣子。
“你那封信，根本不是為了保江南文人。”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他三步之內，俯視著這個身形佝僂的戶部重臣：
“黃子澄下獄，韓克忠掉腦袋，東宮這條船千瘡百孔。你怕了。你怕皇爺爺追查錢糧虧空，查出你私通晉商倒賣官鹽的爛賬！”
“你獻上那份江南大族的田產底冊，是想借皇爺爺的屠刀，替你把蘇州老家的仇家滿門抄斬，借刀殺人順帶洗白自己，是不是？”
張珽雙膝重重砸在泥濘的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響動。
尖銳的石子刺透布褲，劇痛襲來，他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整張臉死死貼在冰涼的泥水裡，聲音帶著哭腔打顫：
“殿下饒命！罪臣萬死！罪臣絕無欺瞞之心！”
老狗立在朱允熥身後，陰惻惻的補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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