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抖落斗篷上的殘雨，將油紙傘遞給門外候著的王景弘，輕步邁過了乾清宮西暖閣的門檻。
殿內地面上還洇著一灘未乾的水漬，兩個小黃門正貓著腰把翻倒的火盆架子扶正，屏息凝神的往裡添著銀絲炭。
蔣瓛早已不在殿裡。
朱元璋盤腿坐在羅漢榻上，面前小几上擱著一副紫檀木棋盤，兩隻瑪瑙棋盒敞著蓋。
“過來坐。”
朱元璋捏起一枚黑子，重重按在星位上，磕出一聲脆響。
“陪咱殺兩盤。”
朱允熥沒問地上的碎瓷片因何而來，撩起素袍在榻邊坐下，自白玉盒裡拈出一枚白子，落在了黑子側翼。
老皇帝今夜的路數殺氣騰騰。
不佔角，不圍地，落子招招直奔要害，純是在死人堆裡掄大刀拼命的架勢。
朱允熥不與他正面對撞，白子東粘一下，西靠一下，專往黑子氣促肉緊的關節裡鑽。
未及一盞茶工夫，棋盤中路盤踞的大龍便被攔腰截斷，首尾難顧，生生悶死在腹地之中。
朱元璋盯著棋盤看了幾息，寬大的手掌一揮，將棋子盡數攏回盒裡。
“重來，剛才咱走神了。”
第二局，朱元璋收了燥氣，穩紮穩打佔住四角，一步步向中腹壓迫。
朱允熥落子極快，神色平靜，指尖微動間，已在邊路撕開一道口子，將黑棋的實空攪的支離破碎。
終局盤點，黑棋輸了四目半。
朱元璋鼻孔裡重重撥出一股粗氣，沒言語，自己動手把棋子撿淨，抓起黑子砸下了第三局的第一手。
這一局下了足足半個時辰。
炭火在銅盆裡畢剝作響，朱元璋鬢角滲出一層虛汗，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待到最後一枚白子嵌死黑棋的大眼，滿盤大龍再度氣絕。
連輸三盤，片甲不留。
朱元璋將指間兩枚黑子摔在局上，大手往前一推。
棋盤被推的一歪，滿盤黑白子散落一桌，滾得各處都是。
“咱下不過你。”
朱元璋靠向身後的迎枕，扯過明黃巾帕揩了把面上的熱汗。
朱允熥垂下眼簾，雙手將滾到小几邊緣的棋子一顆顆拾起。
“皇爺爺心裡裝著社稷軍國，心思沒在棋路上，是皇爺爺念著骨肉，寬讓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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