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真沒有。”
朱允熥把第二壟的草蓆壓上石塊，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孫兒把火繩槍上的準星和照門指給他看明白了，舅公當場試著瞄了一回，二話沒說，當著三千將士的面，規規矩矩的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百戶抱拳行了大禮，非要天天請人家吃豬肉燉粉條，想拜師學打銃。”
“後來還是孫兒怕他熬壞了眼睛，硬生生把他攆回甕城餵豬去了。”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起來，抓著泥巴的手指輕輕的摩挲著。
過了好半天，老皇帝才長出了一口氣，目光深遠的望向了北邊。
“能給一個泥腿子出身的小百戶低頭，看來藍玉這回是真的把以前那身臭毛病給改乾淨了。”
“允熥啊，你舅公那個暴烈脾氣，先太子活著的時候都得順著毛摸，也就是你小子，敢拿好處吊在他前頭，還能讓他心甘情願替你賣命拉磨。”
“這一壟四十二棵。”
朱允熥報完了數，跨過田埂，蹲到了第三壟的壟頭。
“舅公這人是刀子嘴豆腐心，只要皇爺爺不疑他，底下的弟兄們能吃飽穿暖，叫他去挑大糞他都樂意去幹。”
“再說了，開平衛現在用咱們松江燒出來的水泥把城牆包了一層厚殼子，外頭十二座半圓馬面炮臺交叉封鎖著，地窖裡存了四十萬斤鮮紅薯，西門外的互市一鍋一號，把朵顏三衛的韃子拿捏的死死的。”
“舅公坐在這麼厚實的家底上頭，夜裡睡覺都能笑醒，哪還有什麼心思尋思別的。”
朱允熥伸手掀開第三壟的麥秸稈，手掌剛碰到第一顆冰涼的紅薯皮。
蹲在對面的朱元璋沒有再去扒拉泥土，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盯著黑黝黝的泥溝，冷不丁開了口。
“老三，你說老四會不會真反？”
園子裡的冷風颳過枯乾的麥秸，發出細碎的動靜。
朱允熥按在紅薯上的手指猛的停了停。
他沒有立刻抬頭，指腹把紅薯芽眼旁的一塊硬土疙瘩給按碎，任由細碎的土粒散落在泥溝裡。
“孫兒不知道。”
朱允熥抬起眼皮，迎上朱元璋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老眼。
“但孫兒心裡明白一樁事——他真敢反的那天，開平衛擋的住。”
朱元璋渾身一震，搭在膝蓋上的兩隻手猛的摳進了棉褲裡頭。
老皇帝就這麼蹲在田壟上，一動不動的盯了朱允熥足足十個呼吸。
朱允熥也沒躲，雙手平放在泥地上，腰桿挺的筆直。
“好一個開平衛擋的住！”
朱元璋突然一把抓起腳邊的一塊凍土疙瘩，狠狠的砸在遠處的假山石上，凍土摔的粉碎。
“咱把老四放在北平十幾年，給他最好的甲，給他最烈的馬，讓他節制燕山三衛替大明守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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