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眉頭擰緊了:“殿下,此話何據?親上加親,自古有之。秦晉之好,傳了多少代的美談——”
“趙公,秦晉之好,是兩國盟好,不是堂上結親。”李泰說,“真要論起來,魯國公室世代聯姻,生孩子生到國祚都亂了套——那些舊賬,各家大夫的醫案裡都記著呢,只是沒人往一處想。”
李泰轉向李世民:“父皇,兒臣人微言輕,說這話,父皇可以不信。但有一人,父皇不能不信——孫思邈。”
“孫思邈?”
“神醫孫思邈。此人行醫幾十年,走遍天下,什麼樣的病案沒見過?近親成婚生下的孩子是什麼光景,他的醫案裡一翻一大摞。父皇把他請來,一問便知。”
李世民盯著李泰,盯了半晌,轉向長孫無忌:“輔機,你覺得呢?”
長孫無忌捋著須,沒立刻答話。
他是不信的。親上加親,天經地義的事,怎麼到了這小子嘴裡就成了禍害子孫?可這話不好駁——萬一呢?萬一真有那些病案,長樂生下的外孫有個好歹,那才是塌天的禍事。
“陛下,”他斟酌著開口,“婚事不急於一時。若真能尋來孫神醫問個明白,臣——臣再聽聽。”
“好。”李世民一錘定音,“婚事暫緩,等孫思邈的話。傳旨下去,四下尋訪——聽說道家那位孫真人近來行蹤不定,向北邊找找,向巴蜀也找找,找著了,禮送進京。”
長孫無忌躬身領旨,退出去的時候,看了李泰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善惡,就是掂量——這小子怎麼懂這些?
……
人都走了,御書房裡就剩爺倆。
李世民低頭接著看那疊方子,看了沒幾行,眉頭先挑起來:“好小子。草木灰家家灶膛裡有,葛布家裡有的是——合著不添一個銅板的本錢,就白得一池好鹽?”
“父皇聖明。”
“鹽是官營。”李世民把方子往案上一按,抬眼,“你敢碰?”
“兒臣不碰。”李泰答得乾脆,“鹽引不碰,買賣不碰,一文錢不進兒臣的口袋。方子白送戶部,利歸國庫。兒臣只求父皇一件事——”
“講。”
“兒臣的工坊邊上,圈一塊地,立個格物院,招攬天下的匠人。木工、鐵匠、熬糖的、曬鹽的、造犁的——願意來的都收。院裡做出來的東西,父皇隨時來驗,該歸國庫的歸國庫。兒臣要的,就是這麼一塊地。”
李世民靠回椅背,抱著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李泰。
“格物院。”皇帝咂摸了一下這三個字,“你上次在御書房裡露了一手曲轅犁,朕就知道你小子憋著後手。如今又是鹽——青雀,你老實交代,你這肚子裡,到底還裝著多少東西?”
“多著呢。”李泰笑得見牙不見眼,“所以兒臣才要那個院子。”
李世民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罵:“每回都是套。你這張嘴,朕就沒贏過。”
話是罵,手已經把方子拿起來,又從頭看了一遍,看得極慢。
看完,李世民把方子摺好,壓在了案頭那摞最上層的摺子上。
“準了。地,朕讓人去劃。人,你自己招——招來什麼人,給朕管好。”
“兒臣遵旨。”李泰行禮,行得比哪回都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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