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李泰沒急著進宮。
“進宮之前,先辦件正事。”他把那小罐精鹽往袖子裡一揣,“本王得先弄清楚——這鹽,到底是打哪兒來的。”
管家在旁邊搓手:“殿下,這有何難?老奴這就去問膳房——”
“你去問膳房,膳房再向上上問,問到頭來還是官家那一套。”李泰擺擺手,“問了也是白問。走,本王自己去。”
“去、去哪兒?”
李泰拎起衣襬,“買鹽。”
……
山下鹽鋪的掌櫃,一眼就認出了他。
“喲,東家又來了!”掌櫃的從櫃檯後頭繞出來,滿臉堆笑,“上回那號毒鹽,可還夠使?給牲口拌食,最是划算——”
“掌櫃的,本……我今天不買鹽。”李泰咳了一聲,改口改得飛快,“我是來打聽個事的。”
“您說。”
“我想問問咱們吃的鹽都是打哪來的?怎麼來的?”
掌櫃的一愣,隨即樂了:“東家是山裡造紙的,問這個做什麼?”
“造紙熬膠,都得用鹽。”李泰面不改色,“近來想改改工坊的方子。”
“哦——那您問對人了!”掌櫃的來了精神,一拍櫃檯,“這天下的鹽啊,分三路。”
“頭一路,池鹽。河東解州的大鹽池,引了滷水,圈成畦田,日頭底下曬——曬上五六天,白花花的鹽就出來了。咱關中吃的,宮裡貢的,全是這一路。”
“第二路,海鹽。江淮那邊,海邊上颳了鹹土,拿淡水一淋,淋出滷水,再架起大鐵盤,柴火沒日沒夜地煮——煮出來的鹽,白是白,就是費柴。江南人吃的就是它。”
“第三路,井鹽。蜀地山裡頭,鑿深井,轆轤竹管往上去滷水,回來大鍋煎——產量少,金貴著呢。”
掌櫃的掰著指頭數完,端起茶碗潤了潤嗓子:“三路鹽,一路一個來法。東家還要細問哪一路?”
李泰聽得直點頭。
曬的、煮的、煎的——來路各不相同,落進鹽罐子裡,卻是一個模樣。
“那我這手裡這號——”他把隨身帶的一小撮毒鹽倒在櫃檯上,“也是解州曬的?”
掌櫃的湊近一瞧,表情立刻豐富起來:“東家,您還留著它呢?”
“留著。”李泰說,“這鹽,怎麼就苦成這樣?”
“嗨,一個池子裡曬出來的,還能差到哪兒去——就是命不好。”掌櫃的把那撮鹽撥拉了兩下,“畦田裡曬鹽,頭裡曬出來的厚實,後頭滷水又苦又澀,曬出來的鹽就跟著苦。苦鹵重的,官家挑出來,單獨堆著,不往外賣。”
“堆著?堆多少?”
“就在鹽池邊上堆唄,年年曬,年年挑,年年堆。”掌櫃的朝門外一指,“聽說那毒鹽堆得跟小山似的,佔了官家好大一片場院。扔了吧,捨不得——好歹是鹽;賣了吧,不敢——苦成那樣,吃壞了人,誰擔待得起?”
“就年年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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