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面頰漲得通紅,眼目渾濁,兩手叉腰立在院心,嗓門尖利,理直氣壯地高聲爭辯。
“何來偷盜一說!休要張口閉口一個偷字,辱我臉面!”
酒意上頭,她越喊越是振振有詞,“惜春是我一口奶水喂大的!當年我日夜抱著她,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
就算我拿她幾兩銀子又有什麼不妥?這本就該是她孝敬我的!我為她辛苦一場,難道不值這點銀錢?”
她的聲音愈發高亢,賈珍終於忍不住站到了主宅院門口,院裡情況一目瞭然。
主屋兩扇木門緊緊閉合。惜春將自己關在正房之內,不曾開門出來。
正門之前,一等大丫鬟入畫挺身攔在門檻之前,寸步不退。
她臉色緊繃,眼底藏著焦慮,脊背卻依舊挺直。二等丫鬟彩屏、彩兒一左一右立在她身旁,三人並肩守住房門,死死擋住大門,不讓王嬤嬤衝撞進去驚擾屋內的惜春。
彩屏低聲好言勸解,語氣放得極輕,生怕喧譁驚擾了房裡小姐;年紀尚小的彩兒,身子微微發顫,心裡害怕,卻依舊不肯往後退讓半步。
小院花臺的陰影角落,還有一名粗使小丫鬟嚇得蜷縮在那裡,肩膀不停發抖,頭埋得極低,大氣都不敢喘,只敢縮在一旁,眼睜睜看著院內這場爭執,不敢上前勸解,也不敢跑出去報信。
偌大一座冷清西院,此刻就這寥寥幾人僵持在院中。
入畫強壓下心中的憤懣,聲音儘量放平穩剋制。
“嬤嬤,小姐的月銀是她的私房份例。您若是手頭窘迫大可好好商議,不該一聲不響私自取走。
這事一旦傳揚出去,不光嬤嬤顏面有損,連小姐的名聲也要受牽連。您如今酒意上頭,不如先回偏房歇息,等酒醒之後,我們再慢慢商量。”
這番勸說非但沒有安撫住王嬤嬤,反倒徹底點燃了她心頭的火氣。
她雙目一瞪,腳下往前踉蹌兩步,便要強行衝破丫鬟的阻攔,直闖正房。
“不過一個丫鬟,也敢來教訓我這個奶嬤嬤!今日我偏要進去,當面和惜春說道說道!”
“ 那就和我說道說道……!”
賈珍終於忍不住,不再駐足旁觀,抬步,跨過門檻向著小院當中走去。
秋雲與身後幾名丫鬟連忙緊隨其後,一行人腳步落在青石地上,發出清晰的響動。
院中正叫嚷不休的王嬤嬤聽見背後傳來聲音,下意識轉頭望了過來。
待看清來人竟是賈珍,她渾身一僵,那股藉著酒意橫衝直撞的氣焰,驟然矮了半截。
可酒氣上頭,腦子昏沉,一時間依舊不肯服軟,只略略往後退了半步。
入畫、彩屏、彩兒三人見賈珍進來,心底非但沒有半分鬆快寬慰,反倒猛地一緊,連忙側身行禮,心情忐忑的垂首站到一旁。
丫鬟們太清楚賈珍的為人,也曉得西院這麼些年的難處。
這麼些年,灶房送來涼透的飯菜,衣料房塞來陳舊褪色的綢緞,炭房送來嗆人的黑炭,採買拿劣等顏料糊弄小姐作畫。
水房小廝言語戲謔,巷道雜役肆意調笑院裡的小丫鬟。一樁樁一件件,數不勝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