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膳完畢,她們們退至屋中兩側,垂手侍立。
按照規矩,侍妾秋雲可陪坐用膳,其餘僕婦丫鬟只許站在一旁伺候,不可落座。
賈珍拉開椅子,在主位坐下。惜春在側首落座,秋雲則坐在下手的客位。
屋內便只有他們三人入座,入畫、彩屏、彩兒,還有秋雲帶來的丫鬟,全都立在桌邊兩側,靜候伺候。
入畫上前,先執壺給三人各斟上一杯清茶,待略潤過口,才伸手掀開湯羹的碗蓋。
熱氣騰起,鮮香撲面而來。
彩屏手持布巾,隨時預備擦拭案几;彩兒捧著漱盂,立在稍遠之處,以備主子用餐之後淨手。
屋中安安靜靜,只有碗筷輕微碰撞的細碎聲響。
往日這屋子素來冷清,何曾有過這般排場。
惜春坐在席上,神色依舊淡淡的,只是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有些發僵。
她素來簡單,和賈珍一起用這般豐盛的一桌飯菜,於她而言反倒有些拘束。
賈珍拿起筷子,隨意夾了一筷菜,目光掃過滿桌精緻餚饌,心中暗自感慨。
秋雲舉止溫婉,也不多言語,只安安靜靜陪著用膳,偶爾抬手為二人布上一筷菜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旁一眾丫鬟垂首立著,不敢出聲,只凝神留意桌上動靜,隨時聽候吩咐。
席間四下靜悄悄的,只有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滿桌佳餚雖好,氣氛卻依舊沉悶。賈珍瞧著這般光景,便想尋些閒話打破僵局,接續方才吃飯前的話題,又開口問起惜春平日讀的書與話本。
“方才問你平日讀些什麼,除了閨訓詩賦,可也看過些坊間的話本?”
惜春握著竹筷,聞言微微抬眸,神色略有些遲疑。
當著兄長的面說起這類市井閒書,多少有些不合閨閣女子的本分,可既然問起,也不好一味緘默,只得據實作答。
“回兄長,正經典籍讀得不多。前番在榮國府,二姐姐迎春,借過我一部舊刻的《警世通言》,裡面有一篇《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便是市井坊間傳的白蛇故事。”
話音落下,一旁侍立的入畫、彩屏、彩兒都悄悄抬眼,心裡暗暗捏了一把汗。
這類民間傳奇話本,在世家閨閣之中,本是不宜多閱的閒書,小姐這般直白說出來,不知會不會惹得賈珍不悅。
秋雲坐在下手,聞言只是垂著眼,神色平靜,並不插話。
賈珍聞言,倒沒有面露斥責之色,反倒略有些意外,指尖輕輕叩了叩桌沿。
“原來是這一篇。我也翻過,講的是白蛇化為人形,與凡人許宣相戀,最後被法海禪師鎮壓的故事。”
惜春輕輕點頭,語氣平淡,不帶半分沉溺痴迷的模樣,只是客觀敘說:“是。講白蛇化作女子來報恩,與許仙相戀,後來被法海禪師鎮壓的故事。書裡情孽糾葛,寫得倒是曲折。”
她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喜愛還是厭棄,只像是在複述一樁旁人的故事。
賈珍望著她清冷的眉眼,心中暗自思忖。
這般話本里寫盡情愛執念,可惜春自小見慣府內種種荒唐,反倒對這些兒女情長毫無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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