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裡清楚,兄長講這個故事,絕不只是閒談閒書。
話裡的總兵父親,不就是那些只重門第名聲、不顧兒女死活的父兄;那漫天流言,便是深宅裡最鋒利的刀。
她自己,不也是這般處境。生父賈敬一心修道,常年避居觀中,對她不聞不問;
從前的賈珍荒疏荒唐,府中上下可以隨意輕慢西院。她縱是清白無過,可一旦流言四起,同樣百口莫辯。
她輕輕抬手,用袖角拭去臉上淚痕,動作剋制,沒有半分失態。聲音微微發啞,低低開口:
“原來世間最傷人的,從來不是妖邪。是人心,是名聲,是旁人嘴裡的是非。”
她頓了頓,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桌案上餘溫漸散的菜餚上,語氣帶著幾分悵然,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可就算看透了這些,又能如何?身處這門庭之中,女子縱是清白,又能往哪裡逃。”
她沒有順勢向賈珍傾訴自己過往的委屈,也沒有表露依賴。
賈珍望著惜春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悵然,知道她心中生出了無處可逃的無力感。他放下酒杯,神色收斂了幾分,不再是閒談故事的口吻,話語裡帶上了幾分懇切。
“你方才問,看透了又能如何,女子身處這門庭,又能往哪裡逃。”
他緩緩開口,把藏在故事背後真正想說的話講出來:
“白素貞的悲劇,固然是世道殘酷,可她到最後,也只選擇了退讓、隱忍,把自己交付給命運。
逃,是逃不掉的。四處奔逃,躲進高塔,最後仍是要被世間的枷鎖碾碎。”
“這世間,女子沒有多少地方可以遁走。逃得了一時,逃不過一世。一味退讓躲避,只會任人擺佈,如同那白素貞,只能任憑流言、至親、世俗把自己逼入絕境。”
賈珍目光沉沉看向惜春:“故事裡的她,沒有妖法,沒有靠山,便只能認命。
可她還有另一種活法。遇事不能一味逃避,要直面過來。”
“流言來了,不要一味緘默隱忍;委屈壓在心上,不要只當做命數如此。若是一味躲在角落裡,任旁人輕慢磋磨,只會叫人越發得寸進尺。”
他這話,既是說故事裡的白素貞,也是在提點眼前的惜春。
西院往日受的種種怠慢,灶房剋扣、下人輕慢,從前惜春便是一味隱忍,不聲不響,不訴苦、不申辯,把一切都壓在心底。
“你不必去學那故事裡的人,一味退讓,把自己的性命,拿來成全旁人的名聲。真到了為難之時,要懂得站出來,要懂得尋依靠。”
他沒有直白說“我會護你”,可話裡的意思已經十分明白。
不要寄望於虛無縹緲的宿命,不要想著躲開這深宅,逃避解決不了紛爭。該面對的,便要直面。
惜春靜靜聽著,指尖捏著袖口,眸中水汽尚未散盡。
她素來習慣做一個局外人,冷眼旁觀一切,遇事便退避,把自己封閉起來,以此自保。兄長這番話,推翻了她長久以來的處世念頭。
她微微垂眸,低聲道:“直面……可若是沒有依仗,又如何直面?”
這一句,是她心底最真實的惶惑。
沒有父兄撐腰,空有一身清白,面對滿城流言,又能如何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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