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青磚被歲月磨得發亮，兩側倉房柴屋的影子落在地上，隱約飄來草料與木料的氣息。
賴升走在最前引路，一邊前行，一邊藉著這路上無人，便向賈赦、賈璉絮絮說起寧國府近來的種種變動，語氣裡藏著壓不住的怨氣。
“大老爺，璉二爺，府裡近來變動不小。珍大爺去了一趟西院，說惜春小姐年歲漸長，終是寧國府嫡女，不適合再去榮國府長住，特意把西院修繕一番，丫鬟僕婦也都調撥配齊，安頓在府中。”
話音落下，賈赦與賈璉二人對視一眼，心底都生出幾分詫異。
賈赦眉頭微蹙，緩緩開口：“哦？竟有此事。”
賈璉也在一旁暗暗思忖。賈母先前在榮禧堂閒談時，還曾為此事唸叨過幾句，迎春、探春也私下打聽緣由。按禮法來講，惜春本是寧國府的小姐，留居本府，不再往返榮國府，這是堂堂正正的道理，旁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只是二人心裡都清楚，賈珍往日是什麼模樣。過去十數年間，他一味耽於宴飲遊樂，何曾把惜春的起居冷暖放在心上。如今居然肯下本錢，修繕西院，調撥齊全丫鬟僕婦，給足嫡小姐該有的排場待遇，這般轉性，實在蹊蹺。
賈赦腳步微頓，目光望向遠處演武場的方向，低聲自語一般，對賈璉說道：“想來，這多半是敬太爺書信裡的告誡起了作用。不然，憑珍哥兒往日的性子，哪裡會肯這般費心打理惜春的起居。”
賈璉點頭附和，心中亦是這般判斷。賈敬常年修道，極少過問府中俗務，此番特意寄書敲打賈珍，約束子弟、整肅家風，想來也把善待胞妹這一條，一併寫在了訓誡之中。
賈珍縱然本性難移，也不敢公然違逆父親的意思，這才肯拿出銀錢物力，把惜春安置妥當。
賴升站在一旁，聽著父子二人這番議論，心裡暗自揣度，卻不敢再多插言。
他心裡明白，賈珍這一番舉動，表面看去是顧念兄妹情分，內裡大半，還是受了賈敬書信敲打逼迫。
可他真正想要訴苦的，根本不是修繕院落、配齊丫鬟僕婦這件事本身。
原本西院一應人事排程，管理權都握在他手裡，如今卻被賈珍毫無緣由劃到尤氏手中。
他先前安排妥當的好幾撥人手，盡數被接手後的尤大奶奶退了回來，重新安排了人手。
不僅他手中實權被削，連在府裡的威信也折損大半。
賴升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委屈：“這西院的事，原本小人管得井井有條，沒個緣由便劃歸尤奶奶掌管，小人實在憂心，怕哪裡出了差池，反倒鬧出笑話。”
賈赦與賈璉對此毫不上心，只是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算是聽過，並無接話的意思。
賴升心中無可奈何，還盼著二位老爺能搭句話，好順勢再說尤氏素來缺少統管府務的經驗，驟然接手這麼多奴僕、經手銀錢，只怕拿捏不住分寸。
可父子二人皆是默然，半點不接他的話茬。
他只得訕訕收住話頭，硬著頭皮往下說：
“珍大爺這一陣子性子頗為急躁，親自處置了好幾樁下人犯小過的案子，懲處得委實過重。
不少人捱了重板，直接攆去鄉下莊園服苦役。如今府裡上上下下的僕役，人人惶惶不安。”
賈赦聞言，呵呵一聲冷笑，心中全然清楚根由。
賈珍先前酒後失儀摔了跟頭，又遭賈敬派人過來鞭打訓斥，受了這般折辱，心中憋著一股火氣，脾氣暴戾實屬必然。
那些下人撞上槍口，也只能自認倒黴，這事也值當說，這賴升啥時有這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