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由喜兒、壽兒一左一右輕輕攙扶著，慢慢踏上馬鐙。
他肩頭微微沉墜，面上浮著一層酒後潮紅，瞧著倒真有幾分醉態，恰如素柳送他出門，臨別時叮囑他的長隨。
“今兒珍大爺，身子不濟，需得小心照看。”
往日錦香院的紅倌人，從不會送客人到大門口，今日素柳卻破例，一直將賈珍送到小廝手邊。
壽兒接手時，都能瞧見那姐兒的波濤洶湧和風姿綽妖，讓人有些耳赤。
喜兒穩穩攥住馬韁，安撫著打著響鼻的馬兒，壽兒奮力將賈珍送上馬，然後貼在馬身右側，隨時注意著賈珍，一手虛懸在他腰側，一旦他身形晃盪，便可即刻伸手支撐。
坐騎踏著碎步，緩緩離開錦香院的街巷，轉入大街。
此刻夕陽垂落，天邊鋪著一層淡橘暮色，沿街的鋪面陸續掛起羊角燈籠，一盞盞次第亮起，暖黃微光映著青石板路。
這一片本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煙花繁華之地，一路兩側商鋪林立，酒肆飄出醇厚酒香，茶館門口還有閒人閒談，挑著擔子的貨郎收拾著剩下的零碎，叫賣聲漸漸稀疏。
時不時有僕役提著燈籠匆匆奔走，或是小轎由轎伕抬著，輕輕擦身而過。
街上往來百姓下人，見了賈珍這騎乘的氣派，知是勳貴人家，紛紛避讓，低頭垂手，不敢直視。
不多時，就轉入寧榮街，行到街中段，左側一溜，就是寧國府，榮國府，兩座侯門巨宅佔據半條街，高大的門樓壓得整條街都透著一股厚重肅穆之氣。
府門外立著值守的門子。沿街小巷還有不少陪房、管事的小宅院，皆是依附兩府生存的人家，牆內探出枝椏，偶有丫鬟僕婦隔著院牆低語。
一路行來，馬蹄敲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輕響。
晚風掠過，吹散賈珍身上大半脂粉與酒氣，他那副酒後昏沉的模樣，大半是做給旁人看的，紈絝的社交，就是醉生夢死。
身子微微倚在馬鞍，似是酒力難支，實則目光清明，靜靜打量街景，心底依舊盤旋著席間那幾人的狂言，還有借清欠破局的謀劃，終要走上朝堂才有話語權的，有時只差一個契機。
喜兒牽著馬，不敢走快，低聲勸道：“大爺坐穩些，路面石板高低不平。”
壽兒在旁緊跟著，時時留意，小聲回話：“素柳姑娘特意叮囑，大爺舊傷未痊好，萬萬不可顛簸。”
賈珍淡淡嗯了一聲，目光掠過寧榮兩府巍峨的高牆。
賈赦此刻還在錦香院醉樂，全然不知朝堂風浪已在暗中醞釀。
行至寧國府門前，守門的僕役遠遠望見，連忙快步迎上來，垂首侍立。
喜兒勒住馬韁，壽兒上前，伸手穩穩托住賈珍胳膊，小心翼翼扶他下馬。
“回府，去外書房。”賈珍低聲吩咐，褪去方才那副醺醺醉態，神色沉靜下來。
門子垂著頭恭敬行禮，卻沒有立刻退下，上前一步低聲稟道：“大爺，封嬤嬤求見，她下午便在門房等候，已經等了整整一下午。”
賈珍聞言微微一怔。封嬤嬤？一個府裡的老奴才，竟敢這般執著登門求見。按道理，有事自該尋管事轉達，何須直接來見自己。
他本想開口呵斥門子不懂規矩，話到嘴邊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塵封的記憶驟然翻湧上來。
封嬤嬤，是他的乳母。在寧國府，她確實擁有旁人沒有的特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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