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船行平穩,河風順著窗縫溜進艙內,攜著運河水面淡淡的水汽。
賈珍屏退旁人,獨自回到自己狹小的艙舍之中。
自靈韻洗身之後,他這副軀殼日漸體健,往日虛浮盡數褪去,筋骨舒展,五感、氣力都大漲,思緒轉得飛快。
這段時間,賈珍正好有空來熟悉空間裡那五柄隧發嚕密銃。
心念微動,將空間裡的五柄隧發嚕密火銃一一取出來,平穩擱在艙內鋪好的厚油布之上。
五支銃並排鋪開,黝黑的銃管帶著鍛打的肌理,銅製隧發座在斜斜漏進窗格的天光下泛著沉實的金屬光澤,和他曾見過的官營工坊出品的鳥銃、嚕密銃比較,質感一眼便能分出差別。
田老根說過,“這是託人從佛山商人那邊採辦回來的隧發嚕密火銃樣品,不是朝廷工坊流出來的貨色。”
他拿起一柄火銃,指尖撫過銃身,能清晰感受到銃管壁厚薄勻整,沒有官營製品常見的砂眼、厚薄參差的弊病。
內膛仔細銼磨修平,隧發的銅座、夾燧石的卡口都細細鏨銼過,用料也捨得。
掂了掂重量,順勢拆解開來,把銃管、隧發座、扳機、槍床、通條依次擺放,目光一一掃過每一處構件,心底拿它的工藝,和記憶裡後世槍械的原理互相參照,同時對照著之前思索的改良方向,在心中記下這批銃本身的長處與尚存的短板。
佛山匠戶手藝紮實,可終究還是跳不出這個時代鍛冶的侷限,水汽、連續擊發發燙、裝填耗時長這些問題,依舊存在,剛好藉著這段行船的空閒,逐一熟悉它們的結構、手感,試看還有哪些地方能改進
“老爺。”
艙門被輕輕推開。石奎本來是過來請示晚間輪值的安排,抬眼便看見艙板上攤開的火銃零件,腳步一頓,心口猛地一緊。
他沒想到家主會在艙中擺弄這等火器,下意識放輕了聲音,躬身行禮。
賈珍手上的動作沒有驟然停下,將最後一件零件穩妥放在油布墊上,抬眸看向石奎,神色平靜:“有事?”
石奎收斂神色,垂手回話,先把岸上崗哨、夜間巡船的排班安排簡略稟報完畢,目光又忍不住掃過那些銃件,帶著幾分疑惑:
老爺,恕屬下直言,屬下從前在地方見過軍中配發的火銃,依屬下看,這火器未必能擔大任。”
“先說劣處,”石奎往前微傾半步,視線落在拆開的銃管上,
“遇上風雨潮氣,引藥容易溼,打不響;打完一發,要掏殘渣、填火藥、塞彈丸,費時許久,對面持刀矛的敵兵早已衝到近前。
連續打幾輪,銃管燒得燙手,稍不留神便有炸膛的風險。真到兩軍廝殺,短兵相接之時,終究還是長槍腰刀最是牢靠。
就算是佛山匠人精心打製的樣品,也逃不開這些根子上的麻煩。雖說遠射能先傷敵人,可一旦一輪射空,便再無後手。屬下總覺著,這東西只能做個輔助,成不了沙場主力。”
聽罷石奎這番見解,賈珍指尖輕輕叩了叩油布上的銃管,緩緩搖頭:
“你所見的軍中銃器,多是官坊敷衍產出的劣貨,用料剋扣、鍛工潦草,才把火銃的名聲拖累了。器物本身沒有錯,錯的是造它、用它的人。”
石奎眉峰微蹙,想要再辯,賈珍繼續往下說道,語氣篤定:
“刀矛是眼下近身廝殺的依仗,可長遠來看,火銃必定是往後武備的主流。它能隔著距離傷敵,練熟了,尋常沒有甲冑防護的敵人還沒衝到身前,便已經被擊倒。
如今的短板,是手藝、物料、配比的侷限,這些都能一點點打磨改良,不是永世無解的死局。
咱們的護衛,往後都得熟悉、掌握這一類火器,以後得火銃為底,刀槍為輔,兩相搭配,護營守路,方能多幾分自保的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