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賈珍只懂嬉遊揮霍,不曾想竟能穿透浮華,把兩府危局看得這般通透,倒真有幾分賈府族長的擔當。
賈珍輕嘆一聲,接續道:
“實不相瞞,此番南下,除了探望小姑病情,還有一樁要事想求姑夫搭把手。
如今兩府拖欠朝廷借款,共計二十四萬三千兩。
晚輩想府裡先籌措一小部分,餘下的大頭,懇請姑夫週轉拆借,一次性補齊,清了朝廷這邊的賬目。”
賈敏身子微震,手指驟然收緊,眼底掠過一絲早有預料的悵然。
這追繳欠銀之事她遠在揚州也聽過風聲,賈珍開口求援,倒不算全然出人意料,只是沒想到,賈府破落於此……!
林如海眉峰一挑,指尖頓在茶盞邊緣。他不是驚訝賈家來拆借鉅款,而是驚詫賈家竟決定主動清還這筆鉅款。
他緩聲開口:“你要帶頭補上這筆欠款?京裡一眾拖欠的勳貴官員都在觀望,誰先繳銀,便是做了出頭鳥,免不了得罪一大幫人,往後在勳貴圈子裡怕要受排擠記恨。你就不怕這份干係?”
賈珍微微頷首,語氣沉穩:
“姑夫,那些欠銀的勳貴早已暗中串連,挑唆赦叔做這個出頭的人,抗拒追繳。
若順著他們的路子走,一旦朝廷較真,便是滿門禍事。
我和赦叔正是藉口探親,提前出京躲難,不然他們可真會不依不饒。
與其被他們推著和朝廷政令相對,不如早早抽身,靠上皇上這一邊。”
廳內空氣又沉了幾分。賈敏聽完,喉頭泛起悶咳,黛玉連忙替她順氣。賈敏抬眼看向林如海,眼底藏著為難。
林如海沉默片刻,心底審視又深一層。
他原只當賈珍看清了府裡外強中乾的皮囊,沒想到連朝堂裡勳貴互相裹挾、挑唆算計的關節,都看得明明白白。這份決斷,與坊間流傳的紈絝說辭相去甚遠。
“你可想好了,一旦踏出這一步,便是和一眾拖欠的勳貴劃開界限,往後風波未必到此為止。”
賈珍神色不改,躬身應道:
“晚輩反覆思量多日。皇上根基已穩,整肅朝堂是大勢所趨。咱們四王八公這批舊勳貴,往日立場多貼著太上皇那邊,早晚會被清算。
若還看不清時局,抱團拖著欠款觀望,還會被記上一筆罪名。賈家想借這回追繳欠銀的機會,擺明自家態度。”
他略頓,繼續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咱們按數繳清,行的是本分,縱使那些勳貴心中不滿,明面上也挑不出錯處。
主動清賬,便是向朝堂遞一份投名狀,把寧榮兩府從舊日勳貴抱團裡摘出來,不再跟著旁人一條路走到黑。”
賈敏聽罷,心口一沉。她久居揚州,也隱約聽過新舊朝局暗流湧動的傳聞,今日聽賈珍說得這般直白,內裡的驚心動魄一下子落到眼前。
林如海指尖輕叩案沿,沉吟道:
“道理通透,可這一步踏出,便是和舊日同氣連枝的勳貴圈子劃開裂痕。明面上抓不住把柄,暗地裡的猜忌排擠怕免不了。你可曾盤算過繳完欠款之後,府裡餘下生計,還有旁人暗中使絆子的後患?”
賈珍微微垂眸,再抬眼時帶著一絲沉重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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