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纏綿的病痛,遍尋名醫也只能勉強穩住,她只當是遠嫁操勞、先天本弱耗損出的沉痾,從沒往人為的方向想過。
林如海渾身一僵,原本端坐的身子下意識前傾,眼底的審慎思慮剎那間被震驚取代。
他久在鹽御史任上,見慣了官場構陷、陰私手段,可從沒想過夫妻二人身上纏纏綿綿的病痛,會是旁人刻意為之。
他指尖扣緊圈椅扶手,骨節泛白,呼吸滯了半拍,目光牢牢鎖在賈珍臉上,想分辨這話的虛實。
黛玉小臉煞白,緊緊貼著賈敏肩頭,小手攥住母親衣袖,澄澈的眼睛裡盛滿驚恐,看看母親被握著的手,又看看神色凝重的賈珍,再轉頭望向面色沉冷的父親,小小的身子微微發抖。
她日日守著母親被咳喘折磨,偶爾也見過父親倦怠不適,只當是公務辛勞、母親體弱,這突如其來的說法,完全超出了一個孩童所能預想的光景。
林如海還能強自鎮定,賈敏身子劇烈一顫,眼底最後的支撐徹底碎裂,壓抑多年的悲慟與驚懼齊齊翻湧上來,再也撐不住病弱的心神,陡然失聲痛哭:
“我那可憐的兒……怕是被我們拖累而去……”
一句話泣不成聲,字字泣血。
她當年誕下的兒子,素來孱弱,未滿三歲便早早夭亡。
當年只當是孩子先天體虛、福薄難養,只當是自己生產虧身、無力照拂,這些年她夜夜愧疚,年年追思,只恨自己身子不爭氣,留不住孩兒性命。
如今賈珍一句點破夫妻二人久病蹊蹺,若當真如此,所有零散疑點瞬間串成刺骨真相。
孩子早夭、她常年藥石無效、林如海壯年時常倦怠體虛、內裡虧空、精神不濟……樁樁件件,若是有人暗中作祟,陰毒算計!
一念及此,賈敏渾身止不住地發抖,肩頭劇烈聳動,淚水洶湧而出,沖垮了所有體面與隱忍。
久病虛弱的身子經不住這般大悲大慟,哭聲嘶啞破碎,胸口一陣翻湧,又是一陣急促憋悶的咳喘,整個人搖搖欲墜。
“母親!”黛玉嚇得面色慘白,死死抱住賈敏的胳膊,眼眶通紅,急得手足無措,拼命替母親順氣,淚水也簌簌落下。
林如海如墜冰窟,冷冷盯著賈珍:“珍賢侄,話不能亂說……!”
這話,有點咬牙切齒。
賈珍迎著林如海的目光,忽然開口道“小姑當年十里紅妝嫁你林家,貼身陪嫁的丫鬟、世僕足足二三十人,皆是自幼伺候、忠心可靠的舊人。
可如今我沒看到一人,這些人呢?怕盡數病的病、走的走、亡的亡…!”
一句話再度讓全場死寂。
賈敏哭聲驟然一滯,淚眼朦朧,渾身僵住。
這些年她只當是流年不順,下人福薄命淺,或是起了心思犯了錯被攆出林府,從未串聯起來細想。
如今被賈珍一語點破,所有看似尋常的離散病故,全成了刻意清掃、釜底抽薪的陰毒算計!
賈珍目光銳利如刀,繼續沉聲剖析:
“再說姑父的巡鹽御史差事。鹽務乃是天下第一肥差,把持半朝錢糧,多少權貴世家盯著這塊肥肉。
朝堂舊例,鹽御史向來只任一任,便會調任避嫌,無人破例。
姑父為官清正,鐵面無私,堵死了無數鹽商、勳貴、貪官的私吞財路,早已成了旁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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