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祿神色一凜,鄭重躬身:“小的明白!”
他知曉此事幹系天大,當即退至門外,垂手肅立,把門守得嚴嚴實實。
至此,周遭再無半分雜音。
賈珍取過那盞清透蒜汁,又取一杯微涼淨水,按比例細細調和,將原本銳利辛散的原液沖淡柔和,把對久病脾胃的刺激壓到最低。
一旁的林黛玉屏息靜立,小手悄悄攥著袖口,眼底藏著壓不住的緊張。
她方才一路看著表哥碾蒜、靜置、濾汁,步步精細、步步謹慎,可當真細心無比,她也升起無限希望。
只是這希望剛浮上來,過往那些錐心的記憶便跟著湧進腦海,壓得她心口微微發沉。
她想起無數個夜半,隔著一道屋壁,聽見母親壓抑不住的咳嗽聲,一聲聲斷斷續續穿透薄紗窗欞,攪碎長夜的安寧。她常常披著小襖,悄悄爬起身,扒著隔屋的門扇往裡面望,燈影昏黃裡,母親倚著軟枕,咳得肩頭不住顫抖,鬢髮散亂,臉上面色白得像窗上糊的素紙,丫鬟捧著痰盂侍立一旁,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白日里也好不到哪裡去。往日母親還能握著她的手,教她認字、描紅,或是坐在窗邊一同看池裡的荷花開落。可後來病痛纏上身,母親常常沒有氣力多說幾句話,略坐片刻便要躺下歇息,一桌精緻的膳食擺在面前,也吃不下幾口。有時咳得狠了,眼眶泛出潮紅,還要強撐著笑意安撫她,說不過是小恙,不必掛懷。
“珍表哥……真的有效嗎?”她聲音極輕,帶著孩童小心翼翼的顫抖,“母親太苦了…!。”
賈珍低頭看著她緊繃的小臉,語氣溫和卻篤定:
“我知道這些年,姑母熬得辛苦,你日日陪著,心裡更是不好受。
我只取最輕劑量。不求立愈,只求抑菌清腐、穩住炎症、斷住邪菌蔓延。只要今夜咳喘不加重、身熱不升騰,便是對路。”
說罷,他端起藥盞,轉身同黛玉一同去往內室。
簾櫳半垂,內室裡燃著一爐淡淡的安神香,煙氣悠悠漫開。
下了衙的林如海搬了張矮凳坐在軟榻跟前,目光片刻不離榻上的賈敏,時不時伸手探一探她腕邊的脈息,或是取過薄巾替她拂開貼在頰邊的碎髮。
賈敏正斜倚軟榻,面色虛白,唇色淺淡,眉間常年凝著一絲化不開的倦鬱。
體內暗毒躁動,肺間癰熱反覆,她總覺得胸口悶悶滯滯,咳不舒、喘不勻,連呼吸都帶著淺淺的疲態。
自賈赦那調來的五個一等丫鬟婆子,接手了賈敏的照料,她們伺候的分寸拿捏得極妥當。
添水、理枕、輕換帕子,一舉一動熟稔沉穩,半點沒有毛躁驚擾,將賈敏照料得盡心盡力。
賈敏剛咳過一陣,總算緩過一口氣,看著照料她的丫鬟婆子回話的語氣十分親切,尋著閒碎的由頭,向近身的婆子丫鬟問起賈府的光景。
“京裡府裡,現下還是那般熱鬧嗎?”她語聲虛柔,帶著久臥病榻的倦怠。
幾個丫鬟婆子彼此悄悄交換一個眼神,心裡早有定計,專揀那些和順喜慶的話說,半字不提府裡的齟齬、紛爭,也不提那些藏在繁華底下的窟窿。
一個年長的婆子柔聲回話:“回姑太太,府里老祖宗身子一向硬朗,每日和姑娘、哥兒們說說笑笑,晨昏起居都安穩。府裡逢年過節、生辰宴飲,依舊熱熱鬧鬧,常有各樣的喜事,或是添了新的小物件,或是晚輩們讀書學針線有了長進。”
另一個丫鬟跟著補了幾句,說起園子裡花木逢春、家宴賞戲之類的趣事,盡是一派祥和安泰的模樣,刻意繞開那些主子間的嫌隙、下人間的紛爭,還有府裡日漸沉重的虧空與暗流。
賈敏靜靜聽著,眉眼間浮起一層淡淡的感慨。她遠嫁姑蘇,常年被病痛困在床榻,早已和京中故土遠隔山水,心底本就惦念孃家。聽她們口中描繪出這般和樂安穩的圖景,一時悵然,輕輕嘆道:“原來府裡依舊這般光景,老祖宗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氣。離得遠了,常常想起往日在府裡一處說笑的日子,如今臥病在床,回去一趟,竟都成了難事。”
林如海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並未插話,只是伸手輕輕覆住她微涼的手背,眼底藏著幾分思慮。他心裡清楚,賈府這般百年勳貴大宅,內裡怎會全無半分波瀾,只是這些下人奉了叮囑,專挑吉慶話來講,不願拿那些擾心的俗事,再來耗損賈敏本就孱弱的心神。
丫鬟見她神色悵然,又笑著撿一樁細碎的喜事說來,試著寬解她的心神,忽有腳步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