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珍從門外進來,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低聲道:“姑父,兩處都拿下了。吳有德、蔡璉已押入大牢,家產封存,賬冊文書全部運回衙署。濟仁堂那邊,掌櫃和兩個賬房也扣住了。”
林如海“嗯”了一聲,目光落在蔡璉私邸抄出的賬冊上。其中一頁,赫然記著一筆支出:“林府內線,年例銀一千二百兩,分四季給付。”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另,姑蘇林二房,年例銀八百兩,由恆通轉。”
他緩緩合上賬冊,手指按在封面上,沉默良久,才道:“蔡璉、吳有德是爪牙,林伯源他們是內鬼,忠順王府是背後的手。這張網,比我想的還大。”
賈珍道:“如今蔡璉、吳有德已落網,證據確鑿,但憑這些秘信怕扳不倒忠順王?”
林如海搖頭,伸手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封皮上貼著硃紅火漆,漆面壓著御用印紋。他將摺子放在案上,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
“我已向皇上秘呈。抄吳有德,不止是他手伸向我林府——我還要殺雞儆猴。
兩淮鹽商這些年驕橫慣了,把鹽政當成自家的錢袋子,這次,我要改一改規矩。”
賈珍目光一凝,低聲道:“皇上會準?”
“抄幾個鹽商,這點權力我還是有的。”
林如海聲音平靜,
“何況這次證據確鑿。只是這次吳有德,蔡璉抄家所得,得全部解京,皇上錯銀子……。至於蔡璉——”
他頓了頓,眼底寒意森然,“其實皇上早有秘旨給我。蔡璉任兩淮鹽運使十二年,貪墨之數觸目驚心,皇上密令暗中查證,待證據確鑿再行處置。
我本還想給他一個機會,配合我的鹽政,只要他肯收手,我未必不能留他一條退路。可沒想到——”
他聲音低下去,像含著冰碴子:“他連我都想毒殺。那還客氣什麼。”
賈珍想起那碗驗出毒的茶,想起劉監頭從茶碗中取出的銀針,針尖發黑,心中也是一陣發寒。
蔡璉這哪裡是貪,這是要林如海一家死絕。
林如海將摺子收好,目光轉向窗外,忽然道:“明天,其他的鹽商,官員應該知道怎麼做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賈珍卻聽出了殺意。鹽商、鹽官、內線,一個個都跑不了。揚州鹽務這場暗黑,林如海終於亮刀,不再顧忌。
林如海又說:“至於林伯源他們,已不配做林氏族長。我已命林安持我手令和證據,賀源帶三百鹽丁去姑蘇。所有參合到其中的人,都得死。”
他說這話時,語氣極平,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在唸判詞。
賈珍抬頭看時,只見林如海眼睛通紅,佈滿了血絲。那紅不是憤怒的燒灼,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至親被謀害的痛,是族人反噬的寒。
賈珍無言。他實在不知姑蘇林家怎麼想的。林如海這一支出了巡鹽御史,是姑蘇林氏幾百年來最大的榮光,整個家族在地方上都要仰仗這棵大樹。可偏偏林家自己人,為了那點祖宅、田莊、賞爵,竟與外人合謀,要絕林如海的後,要毒林如海的妻,連林如海的命都不放過。
他只得說那“忠順王……。”
林如海收回目光,意興闌珊地擺擺手:
“等皇上旨意。忠順王是親王,沒有御旨,誰也動不了他。
我現在能做的,只能把他伸到揚州的手斬斷。吳有德、蔡璉、恆通票號、濟仁堂——這些都是他安在揚州的爪牙。
爪牙斷了,他的手就伸不過來。至於什麼時候砍他的手,等皇上定奪。”
他說完,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賈珍注意到,姑父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不是恐懼,是力竭之後的虛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