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揚州廣陵驛碼頭啟程,船隊由運河轉入大江,溯江西上,全程二百六十餘里水路。
船隊計劃白日行舟,入夜便擇港灣停泊,不趕夜路,預計三日兩夜方能抵金陵。
江上逆水行船,和運河裡平穩行舟全然不同。
江面開闊無遮,風勢浩蕩,浪濤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船身,大船不住起伏搖晃。
這一番顛簸,船上不少人都受不住。
賈敏與黛玉母女只覺頭目眩暈,胸腹翻湧,渾身不適。
便是賈赦,也撐持不住,躲在艙房中伏在案上連連嘔吐,狼狽不堪。
唯獨賈珍神色如常,船身搖晃於他並無半分影響。
安頓好甲板防務諸事,他便帶著俞祿登上上層樓艙,前去探望賈敏與黛玉。
守在樓梯口處的鹽丁見他前來,躬身行禮。
上了艙樓,丫鬟聞聲掀簾,請他在外間客堂等候,入內通報。
賈敏斜倚軟榻,臉色蒼白,強壓著噁心之感,見賈珍進來,便要勉強起身。
賈珍連忙抬手止住:“姑媽萬萬不必起身,好生休養。江上浪大,得忍耐一二。”
黛玉偎在一旁矮榻之上,往日靈動的眉眼蔫了幾分,小臉泛白,默默忍著眩暈,見賈珍望過來,輕輕欠身見禮。
賈珍細問丫鬟母女二人情形,隨即吩咐,安排下透氣、備薑片陳皮、薄粥清湯諸事,又傳令焦大找船頭,儘量貼岸走平緩水線,避開江心大浪,巡哨之人經過艙外務必放輕腳步,不可喧譁驚擾。
賈敏虛弱道:“倒勞煩侄兒掛心。這大江風浪,實在比預想的厲害。”
賈珍溫聲寬慰幾句,又叮囑黛玉若是悶得慌,待浪勢稍減,可在丫鬟陪同下到廊上略坐片刻,不可久立。
待交代妥當,才轉身出艙,下樓繼續照看船隊防務。
一路溯江西行,江上雖時有風浪,賈珍心頭懸著的隱患終究沒有出現,不見白蓮妖人蹤跡,也無江盜滋擾,船隊安穩走完這二百六十餘里水路。
待到第三日午後,遙遙便望見燕子磯矗立江岸,金陵城郭的輪廓在薄霧裡漸漸清晰。
前哨燕划子揮動黃旗報平安,旗語一遞一遞傳至主沙飛船。
各船水手收帆調舵,整支船隊收攏隊形,緩緩駛入上新河官碼頭。
碼頭之上,檣桅林立,江水拍擊石砌埠頭。
德順船行各船船頭各司其職,依次落錨、拋纜,粗壯的纜繩牢牢拴在石樁之上。
船隊停靠這處碼頭乃是官用碼頭,與沿岸民間商埠碼頭全然兩樣。
尋常民用碼頭岸線雜亂,大小貨船擠擠挨挨,挑夫商販往來喧嚷,船隻泊岸要依次等候,排上大半日也屬常事,貨物上下更是雜亂無章。
可這官碼頭早得了通傳,預先清出一片埠頭,閒雜人等盡數隔開,不必排隊候泊,自有河卒引著船隊調整方位,導引各船依次落錨拴纜。
主沙飛船當先靠岸,緊隨其後的太平座船、蒲鞋大船、平底駁船、大馬駁次第泊定,一字排開,場面整肅,引得碼頭往來行人紛紛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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