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為陳慶餘同父親只是政見不合,但宋袖現在懷疑是不是有什麼積怨。
他先是不讓自己救父親,後來不怎麼關心病情,現在是希望父親乾脆躺下去。
如果父親曾經欺負過他,自己還是先替父親道個歉吧。
陳慶餘聞言,白皙的臉上擠出一個大大的笑,道:“師妹肯喚我‘師兄’了?以前一直‘陳大人’‘陳大人’地喊,怪生分的。”
宋袖執著道:“師兄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你說虐待?”陳慶餘搓了搓凍涼的手道,“非也,夫子待我恩重如山。”
陳慶餘引著宋袖在火爐旁坐下,從火爐旁的小筐裡取出柿子和花生,一個個擺在爐子旁。
擺弄著這些吃食,他把自己同夫子的事,娓娓道來。
陳慶餘說,張青玉是罪臣之後,所以提著束脩到處跪拜,卻無人敢做他的老師。但是陳慶餘不缺老師,他那一年科舉時,在路上把詩作寫在路過亭子的詩板上,等他徒步到達考場,已經名揚京都。
但是他窮。
窮到穿著長袍,到地裡撿吃的。
最容易撿的是紅薯,所以吃紅薯吃到一輩子都不想再吃。
但是青黃不接的時候連紅薯都撿不到,他便給自己找了個替人寫情詩的活兒。不巧那人把情詩送給了剛滿十四歲的公主蕭非煙,皇帝震怒,要剝去陳慶餘的科舉資格。
這個時候,宋豫站出來了。
“他說我是他的學生,”陳慶餘微低著頭,眼中有淚珠閃爍,“他願意以‘疏於管教’的罪責,自罰俸祿,求皇帝赦免我。”
陳慶餘感慨道:“其實那時,令尊並非我的老師。我只是給他送了一張拜帖,送完就忘了,忙著寫豔詩——哦不,情詩。”
宋袖剝開一顆花生,問:“後來呢?”
“後來陛下赦免了我,”陳慶餘道,“所以我說,令尊待我恩重如山。”
如果失去了科舉資格,陳慶餘一輩子就只能給人寫豔詩了。
“既然如此,”宋袖問,“後來又為何對家父頗有不滿呢?”
“因為糾集百官阻止陛下的事,”陳慶餘神情微變,道,“我那時告訴他,陛下剛愎自用,執意要同北燕開戰,誰都無法阻止。但夫子說他知道陛下開戰,另有隱情。只要陛下能明白,為君者當捨身以為國,陛下一定能收回成命。”
“隱情?”宋袖問,“什麼隱情?”
“夫子沒有說,”陳慶餘道,“我那時為了攔他,甚至跪在他面前,抱住他的腿。但是他把我踢開,說我是懦夫,說大丈夫寧可站著死,絕不跪著生,說他不屑壽比南山,只求堅守正道。結果呢?”
陳慶餘仰頭看著屋頂,無奈道:“結果他害得一幫朝臣被貶被罰,他自己也陷入詔獄,受盡折辱。就連師母和你們,也受到牽連痛不欲生。”
陳慶餘不懂為什麼,只覺得他的夫子令人又敬又氣。
“父親自有他的選擇,”宋袖慢慢咀嚼著熱乎乎的花生,道,“母親也有她的無奈。他們年紀大了,許多事身不由己。但是我不一樣,我想握住自己的命運,自己說了算。”
“對,”陳慶餘點頭,“你可不能學老倔頭。”
宋袖啞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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