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館正廳裡的火爐燒得正旺。
幾斤上好的無煙煤透出暗紅色的底光,將屋子裡的寒氣驅散得乾乾淨淨。
張漢卿毫無形象地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半杯法國白蘭地。
他眼神有些發直,死死盯著對面牆上那幅巨大的全國軍閥勢力割據圖。
剛剛過去的兩個時辰裡,他的世界觀經歷了一場徹頭徹尾的粉碎與重組。
林啟站在地圖前,手裡捏著一截燒剩的木炭,在華南那塊區域重重畫了一個圈。
“漢卿。”林啟將木炭扔進火爐,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起伏,“你總覺得奉軍兵強馬壯,輸給直系只是戰術沒安排好。這種想法,蠢透了。”
張漢卿要是平時聽見有人敢這麼罵他,早就掏槍了。
此刻他卻連反駁的心思都生不出來,只是喉結滾動了一下,等著下文。
“舊軍閥打仗,打的是大洋,是地盤。當兵的吃糧當差,長官拿錢買命。遇到順風仗,一窩蜂上,遇到硬骨頭,跑得比誰都快。”
林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但現在,時代變了。南邊正在發生的事情,會把你們這些舊軍閥連根拔起。”
“大哥,你說孫大炮?”張漢卿皺緊眉頭,語氣中透著不解,“他在廣州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陳炯明在東江盯著他,滇軍桂軍在城裡收保護費。他拿什麼翻盤?”
林啟冷笑。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外文報紙,抖開,扔在張漢卿面前。
報紙是《泰晤士報》遠東版,這是他讓張漢卿搞來的報紙,兩天的時間足夠搞清楚目前國內外的狀況。
“這是上個月的事,國民黨已經在廣州召開了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
林啟修長的手指點在頭版頭條上:“他們確定了三大政策。其中最核心的一條,叫聯俄容共。”
張漢卿湊近看了看,雖然英文一般,但幾個關鍵的人名和國名還是認得出的。
“蘇俄人入局了。”
林啟靠回椅背,眼神變得極其銳利深邃:“蘇俄剛剛打完內戰,他們急需在遠東找一個能牽制英美和日本勢力的代理人。錢、武器、顧問,會像流水一樣進入廣州。更重要的是,南邊放出了風聲,要在廣州黃埔島籌建一所全新的陸軍軍官學校。”
“建個軍校而已,保定軍校和咱們東北講武堂不也年年招生?”
張漢卿不以為然。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林啟語氣轉冷,帶著一種俯瞰歷史的壓迫感:“黃埔一旦建成,它培養的不是拿著軍餉混日子的兵痞,而是帶有明確政治信仰的軍官。這叫D軍。他們用蘇俄的建軍模式,把主義灌輸進每一個士兵的腦子裡。一群不怕死、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的現代軍隊,配上蘇俄的武器援助。漢卿,你想想,奉軍前線那些抽大煙的連長營長,對上這種軍隊,能撐得住幾個回合?”
屋子裡陷入死寂,只有火爐裡偶爾傳出“啪”的一聲輕響。
張漢卿脊背上滲出一層冷汗。
他從小在軍營長大,太清楚一支軍隊如果真的連死都不怕,會有多恐怖的戰鬥力。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滿腦子想著怎麼搞槍炮去報復吳子玉,格局實在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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