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馬路,會樂里。
這裡是上海灘最頂級的銷金窟。
兩旁全是一排排石庫門弄堂,掛著紅紗燈籠,來往的不是軍閥政客,就是洋行買辦。
盧小嘉包下了最大的一間長三堂子。
包廂裡金碧輝煌,花梨木的八仙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十幾個穿著旗袍、容貌頂尖的清倌人站在一旁,拿著琵琶和三絃,正準備伺候。
林啟穿著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走進包廂,掃了一眼那些鶯鶯燕燕,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讓她們出去,脂粉氣太重,燻得頭疼。”
拉開主位,林啟在椅子上坐下,語氣不容置疑。
盧小嘉愣了一下,來這種地方不玩女人,喝素酒?
但他立刻揮了揮手,老鴇趕緊帶著姑娘們退了出去,連門都帶得嚴嚴實實。
包廂裡只剩下他們兩人。
盧小嘉親自倒酒,雙手端起酒杯:“林大哥,這杯酒,我敬您。先乾為敬。”
這是在試圖拉近距離,試探底線。
林啟端起杯子輕輕碰了一下,沒喝乾,隨意地放在桌上。
“你們盧家的兵,我也在街上見過。”
林啟夾了一筷子菜,頭也不抬地開口:“軍容還湊合,手裡拿的全是漢陽造,夾雜著幾支日本三八大蓋。輕機槍配置率不到千分之五,這點火力,對付地痞流氓夠了,真要打起大仗,撐不住三天。”
盧小嘉臉色一變,這是直接打臉了,他爹盧永祥最自豪的就是江浙軍隊的戰鬥力。
“林大哥有所不知,咱們江浙富庶,老爺子剛從洋人手裡買了一批馬克沁。而且咱們還有上海兵工廠,彈藥管夠。”
盧小嘉忍不住辯解了一句。
林啟放下筷子,輕笑了一聲,笑聲裡透著一種看傻子的憐憫。
“馬克沁?一戰淘汰下來的水冷破銅爛鐵。太重,機動性極差,南方水網密佈,幾場大雨下來,炮車連爛泥潭都推不出去。”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銳利地盯著盧小嘉:“買槍容易,造子彈的無煙火藥你們有嗎?你們那個上海兵工廠,用的是什麼級別的硫酸提純裝置?底火的雷汞合格率是多少?槍管炸膛率測過嗎?”
一連串極其專業的軍工名詞砸下來,盧小嘉直接懵了,他哪裡懂這些?
平時採購軍火全聽下面人忽悠。
林啟沒有停,繼續丟擲重磅炸彈:“德國在凡爾賽條約限制下,正規兵工廠停產。現在黑市上流通的德國貨,大多是小作坊翻新的。你們引以為傲的克虜伯山炮,炮管鋼材根本不是原廠特種鋼,打不了幾十發就會炮管變形變形。沒有基礎重工業底座,你們買來的全是一次性玩具,真以為靠錢就能砸出一支現代軍隊?”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盧小嘉端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雖然是紈絝,不懂技術,但他聽懂了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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