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字落地,聲音不大,砸在紅木長桌上猶如平地起驚雷。
原本吵得像菜市場一樣的會議室,出現了短暫的死寂,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向長桌最末端。
短暫的停頓過後,壓抑的怒火瞬間爆發。
這群人是誰?
都是跟著先生南征北戰、自詡為革命先驅的頭面人物。
手底下要麼管著幾萬條槍,要麼管著整個南方的錢袋子和筆桿子。
平時互相傾軋也就罷了,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剛回國幾個月的後輩當面辱罵。
礙於林啟是先生親自下請帖迎回來的大財神,手裡又捏著兵工廠的生殺大權,他們不好直接像軍閥那樣拔槍掀桌子,但言語上的刀光劍影立刻劈頭蓋臉地砸了過來。
汪氏冷笑一聲,將手裡捏著的象牙菸嘴重重磕在菸灰缸邊緣。
“林博士是留洋雙料博士,懂些車床洋務不假,可這建軍是政治大計,是百年大計,不是在你的化學實驗室裡搖燒杯。”
他靠在椅背上,語氣裡透著文人特有的傲慢與譏諷:“書生誤國,自古有之,把商場上那套錙銖必較的做派帶到大元帥府來,未免太小家子氣。”
胡氏在一旁捻著鬍鬚,陰陽怪氣地幫腔。
“海外華僑只知砸錢,哪裡懂得國內水深火熱的人情世故,辦軍校是要聚攏人心,不是算賬。林博士不在兵工廠裡畫圖紙,跑來教咱們建軍,手伸得太長了些。”
幾名粵軍和滇軍的將領見有元老帶頭,更是毫不掩飾地發出鬨笑。
“一個白面書生也來談練兵。”
那名剛才提議招收老兵的粵軍師長撇了撇嘴,滿臉不屑:“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槍,不是洋墨水。”
面對滿屋子大人物的口誅筆伐,林啟穩穩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青花瓷茶盞,撇去浮沫,低頭喝了一口,茶水微苦。
他根本無所謂開罪這些人。
底層的政治邏輯在他腦子裡無比清晰。
只要先生還在一天,這大本營裡就沒人敢動他這個軍工財神爺。
等先生不在了,他手裡早就攥著自己親手打造的鋼鐵雄師,更不需要看這幫酸腐政客的臉色。
今日他之所以瘋狂開地圖炮,就是要給先生留下一個極其深刻的印象,一個不結黨營私、不懂人情世故、只認死理的孤臣和直臣。
歷朝歷代,手握重金和軍火的人,最怕的就是八面玲瓏。
你越是到處結交,上位者越是睡不安穩,你得罪的人越多,上位者用你用得越放心。
更何況,他背後還站著林子超這個清流領袖。
林子超不貪權,但在大本營威望極高,有這層宗族關係罩著,這些元老就算恨他入骨,明面上也奈何不了他。
常凱申坐在靠前的位置,看著被群起而攻之的林啟,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狂喜。
他覺得林啟在政治上簡直是個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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