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太醫今日本不當職，此刻卻也拎著藥箱，提心吊膽地走在半道上。
每次碰見給六阿哥看病，都讓他心裡發怵，這小皇子身子骨弱，三天兩頭病，稍有個風吹草動頭頂上那兩座“大山”就要發怒，實在叫人捏一把汗。
果然，剛邁過慈寧宮大門，他遠遠就瞧見門口侍立的太監比平日多了一倍，個個面色凝重，連頭都不敢抬。
他心裡“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進去，打眼一瞧——康熙坐在外間，面沉如水。
太皇太后拄著拐立在簾子邊上，神色焦灼。
地上還跪著幾個熟悉的太醫，一個個額頭抵著金磚，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衣裳後背都溼透了。
顧太醫磕頭請安——
康熙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平身。去給六阿哥看診。朕養了你們一群庸醫，一個發熱竟是拖了快半個月也看不好。”
“若是再找不出一個解決方案，你們就不用回去了！”
顧太醫嗓子眼發緊，應了聲“嗻”，連頭都不敢抬，弓著腰快步進了內室。
小六躺在榻上，見他進來，勉強掙開一隻眼睛。顧太醫心頭一酸，連忙跪在榻邊，他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那截細瘦蒼白的手腕上。
脈象越把越不對勁——顧太醫的面色越來越凝重，眉頭越鎖越緊。
倏地，他收回手，呼吸之間他額上臉上全是汗，手都在微微發抖，整個人緊張得不行。
太皇太后拄著拐上前，顫巍巍地追問，“究竟是什麼病？”
顧太醫跪倒在地，額頭重重抵著地面，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似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微臣……覺得是……天花……”
滿場寂靜了一瞬，宮人們先是一愣，緊接著面色刷地白了，膝蓋一軟便跪了一地。
有人已經開始瑟瑟發抖，有人咬著嘴唇拼命忍住，卻還是止不住牙齒“咯咯”地磕碰。
天花啊，那可是天花啊！多少大人都熬不過去的天花，滿大清一提起來人人都變色的天花！
他們貼身照料六阿哥這麼久，給他擦身、喂藥、換衣裳，會不會已經染上了……
“再去看，都給我進去看，”康熙的“唰”第一聲掀開帷幔，“給朕看仔細了。”
太醫們戰戰兢兢地進去，挨個兒給六阿哥把了脈，又聚在角落裡低聲討論了好一陣子，一個個面色慘白如紙。
原先不是沒人往這方面想過——但跟六阿哥差不多症狀的五阿哥和七阿哥都好了，他們便心存僥倖，覺得應該不是天花。
如今再仔仔細細地把一回脈，再不敢存一點含糊——最終得出結論：六阿哥身子底子虛，痘症發不出來，藏在裡頭，所以才遲遲沒被發現。
“那就快給六阿哥用藥！”康熙的聲音陡然拔高，“看不好——提頭來見！”
他說著便要往裡衝，李德全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撲上去抱住康熙的腿，連尊卑都顧不得了，“皇上！皇上使不得啊！您不能過去！如今天花兇險，您萬金之軀，就算是已經出過花了，但萬一有個閃失……
“如今更要緊的是先安置六阿哥的事啊！”
康熙腳步一頓，低頭看了李德全一眼，目光凌厲如刀。
李德全嚇得渾身一哆嗦，手卻還死死抱著不撒開。康熙沉默了一瞬，大力推開他，還是大步邁進了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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