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第一天,昨夜瘋玩了大半宿的小六,又——又又又又中招了。
他的鼻子堵得嚴嚴實實,像是被人拿棉花塞了兩團,吸口氣都費勁。
鼻頭紅通通的,活像在寒風口子裡凍了一整宿的小胡蘿蔔。
他窩在被子裡哼哼唧唧,腦袋昏沉沉的,連太皇太后什麼時候來的都不知道。
太醫院院正親自過來給小六看診,老院正閉眼搭上脈,細細感受了一番,才開了方子,又叮囑了伺候的宮人幾句忌口的話。
康熙聽聞只是風寒,稍稍鬆了口氣,另一邊的太皇太后靠在暖榻上,對著跪著的院正道,“你可瞧仔細了?別讓阿哥的身子落下病根。”
她一向是讓顧太醫照看小六的,但顧太醫年輕,調補身子還在行,遇上正經病症,還得讓院正多過幾遍眼才放心。
院正聞言,脊背猛地繃緊了一瞬,連忙躬身稱是。
縱使老眼昏花,太皇太后精準捕捉到了院正那一僵,她微微眯了眯眼,緩緩轉向康熙,聲音沉了下來,“有什麼瞞著我這個老婆子?”
康熙一愣,隨即無奈地嘆了口氣,揮揮手讓額頭已經冒出汗珠的院正先退下。
殿門合上,屋裡只剩他們三人——小六還窩在被子裡,迷迷糊糊地半睜著眼,隱約聽見皇阿瑪低聲將自己因為天花後遺症,不能生育的事說了出來。
太皇太后怔住了,望向榻上那個裹著被子、鼻頭紅紅的小人兒,眼底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許久,她悠悠開口,“真的……再無可能了?”
康熙閉上眼,沉重地點了點頭。
又是一陣沉默。殿外的風穿過廊簷,嗚嗚地響,襯得屋裡格外安靜。太皇太后伸手,輕輕替小六掖了掖被角,指腹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
“皇帝,”她開口了,聲音已經恢復如常,“你要對小六好一點。”
康熙鄭重地點了點頭,“皇祖母放心。”
太皇太后垂下眼簾,指尖慢慢撥動手裡的珠串,她這輩子經過的風浪太多了,見過太多人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她從不抱怨,也不悔恨,只想著怎麼把下一步走穩了。
小六不能生育,是大事。可換個角度想,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本就是個富貴閒人,這件事對他自己而言,其實沒有半點妨礙——往後孩子可以過繼,老了自然有人奉養。等到了地下,有她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小六……
於是小六發現皇宮的兩大巨頭對他越發縱容了,證據就是他本以為過了年就要回上書房唸書了。結果太皇太后和康熙誰都沒提這茬,他樂得裝糊塗,天天在慈寧宮裡吃吃喝喝,逗狗遛鳥,日子過得賽神仙。
就這麼硬生生拖了一個月,二月二剪了頭髮,二月初五過完七歲生辰,小六終於要回去唸書了。
太久沒去,他心裡還真有點兒想念——這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趕緊猛搖了幾下腦袋,恨不得把這話從腦子裡甩出去。
結果第二天,他居然天不亮就醒了,還屁顛屁顛起了個大早!
小六坐在床上,自個兒跟自個兒生悶氣:鄙視你——有福不會享!
轎攆晃晃悠悠到了尚書房門口,小六一進去就看見八阿哥胤禩已經早早坐在位子上了,手裡捧著一本書,看得正入神。
聽見腳步聲抬頭,他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彎了起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六哥,你回來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