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烈日當空,蟬鳴一浪高過一浪,熱浪從地面蒸騰上來,連空氣都微微扭曲著。
這日散學後,小六拉著四哥一起去永和宮——因為德妃又懷上了。
胤禛已是半大少年,去瞧母妃懷胎,多少有些彆扭,耳朵尖都紅了,站在門口躊躇了片刻。
可拗不過小六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兄弟倆還是一前一後進去了。
德妃年歲不輕了,這一胎反應極大,整日噁心難耐,吃什麼吐什麼,臉色蠟黃地靠在床頭,眼下烏青一片。
小六瞧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頭堵得慌,忍不住撅起嘴,捏著小拳頭對著她的肚子威脅道,“等你出來了,一定要好好教訓你!叫你在裡面不老實。”
德妃被他逗得牽了牽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
母子三人圍在一處用了飯。德妃吃得不多,碗裡的米粒數得過來,可看著兩個兒子坐在跟前——一個埋頭扒飯,一個偶爾抬眼看她——心裡便軟和了,強撐著又多夾了兩筷子,慢慢嚥下去。
今年的夏天格外熱,屋子裡的空氣悶得像蓋了層棉被,人又噁心的緊,德妃額上沁出一層細汗,帕子攥在手裡擦了又擦。
胤禛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回阿哥所後便讓蘇培盛把自己份例裡的冰送過去。
蘇培盛猶豫著說道,“爺,這天兒您也得用啊,屋裡頭跟蒸籠似的……”
“無礙,”胤禛擺擺手,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我白日都在外頭,一個人在屋裡的時候少,用不著。送去給額娘。”
他的語氣淡淡的,卻不容反駁。
蘇培盛應了聲“嗻”,抱著冰盆出去了。
另一邊,小六也差人摘了新荷,碧綠的葉,粉白的花苞,還帶著午後的水汽,他擺弄著將荷花將它們插在一隻青瓷瓶裡,看著就清新解暑,才揮了揮手讓李茂送到永和宮去。
德妃看著面前這一瓶碧葉粉荷,還能感受到不遠處冰盆傳來的冰涼,不由得彎了彎唇角。
她輕輕撫了撫隆起的小腹,掌心貼著衣料下的溫熱,心裡頭默默唸著:若這個孩兒也是個阿哥,能跟他的哥哥們一樣,便好了。
暑氣一日重過一日,就在天氣越來越熱的時候,訊息傳下來——康熙要巡行塞外。
這可不是尋常的避暑消遣。第二次雅克薩之戰正打得膠著,羅剎人步步緊逼,每日的軍報像雪片似的從北邊飛進御書房。
康熙選在這個時候出塞,明面上是巡幸,實則是要把目光釘在東北邊防上,用天子鑾駕碾過草原,讓北面大大小小的部族都看清楚——這片天底下,究竟誰說了算。
和往年不同,這次他打定主意,把膝下所有開始唸書的兒子都帶上,只是小六那裡他卻有些猶豫……
於是他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順道跟太皇太后提了這事,老太太卻把眉頭一擰,道,“小六不能去——那孩子身子骨單薄,塞外風硬,等他再長兩歲,結實些了再說”。
沒辦法,小六身子是真弱,前兩他天不過貪嘴,吃了五阿哥一勺冰,回來就鬧了半宿肚子,蔫得像棵曬蔫的草。
康熙糾結的也是這一點,可又怕帶了其他兒子,不帶小六會讓他心裡憋屈,便湊近些,親自給太皇太后倒了盞茶,“所以這事,還得勞您老人家幫朕開解開解他。”
小六放學回來,聽說了原委,小臉果然垮了一瞬,但也就一瞬,很快便沒事人似的,顛顛兒跑到太皇太后跟前,攥起小拳頭替她揉那雙這兩天有些發麻的手,“那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陪著您。”
太皇太后被他揉得發笑,“又說孩子話,等你大了,巴不得出宮不回來,我最是知道你了,宮外頭什麼新鮮玩意都吸引你——”
小六不依,拱在她懷裡蹭來蹭去。老太太嫌他熱,說他身上一股汗味兒,“比元福身上還臭。”
小六當即不樂意了——他素來愛乾淨,還讓安嬤嬤她們每日給自己的衣服薰香,怎麼會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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