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依道曾親手解剖過不少人體,可面前這位小皇子,絕對是他踏上大清土地以來所見過的最優越的骨相——後腦飽滿如滿月,額際微微隆起,與高挺的鼻樑銜接得渾然天成,每一道線條都像是上帝精心拿捏過的。
拋開骨頭不談,這副皮囊也是極其漂亮的。
膚白如瓷,已褪去了孩童的稚氣,逐漸長開的眉眼間染上一抹清雋。
唇色紅潤,像初熟的櫻桃,濃黑的長睫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而抬眼瞥向他們時,那雙瞳仁裡射出的目光是高高在上的冷淡。
上帝!盧依道在心中暗暗驚歎——怪不得張誠他們一提起這位小皇子便念念不忘,這樣的容貌氣度,誰不想討好呢?
康熙傳了太醫院院正帶人前來,又讓盧依道一同會診。兩方圍在胤祐榻前,一個講外語,一個講漢話,中間靠通事來回翻,商議了整整一個時辰。
按盧依道所說西洋那邊早有人研究過兒童畸形矯正,在以夾板和牽引為主的非手術的基礎上,發展出了開啟人體的骨科方法。
胤祐躺在榻上,聽得滿頭是汗,手指緊緊攥著六哥的衣襬——還好他叫了六哥一起來。
小六在一旁越聽越心驚,趁院正與盧依道爭論的間隙,側頭看了一眼皇阿瑪的臉色,見康熙眉頭微蹙,便立刻開口替弟弟回絕了:“不能開刀。”
院正也不同意開刀,因為他知道即便再精心護理,傷口也可能潰爛壞死。
盧依道攤開手,承認自己也無法完全規避這種風險。他聳了聳肩,換了個方案:“那就還有一法——用外部器械引導彎曲的骨頭慢慢長直。”
“七阿哥年紀尚小,骨骼還有可塑之機,戴上支具,定期修正,假以時日,當有見效。”
院正捻著鬍鬚沉吟片刻,又道:“老夫這邊也有一個法子——輔以錯骨手法,這是太醫院這些年專門針對七阿哥腿腳情形商量出的路子。先以手法松筋正位,再戴上支具固定,兩廂配合,或能更快些。”
盧依道聽得蹙了眉,滿臉不解:“隔著皮肉,你們如何能確定骨頭的位置?”
院正神秘一笑,眼底含著幾分矜持:“此乃自古流傳下來的手藝——”
盧依道默默在胸前畫了個十字——請上帝寬恕他的自大。這大清之地,他還有許多東西要學。
兩方又商定了支具的具體樣式。盧依道伏在案上畫出圖紙,線條繁複至極,金屬支架與鐵製緊身層層交錯,乍一看像是某種精巧的刑具。
他擱下筆,說義大利有專門的匠人極擅打造此類器具,可以派人傳信回去定製。
小六在心裡默默算了算日子——一來一回,加上定製的時間,少說也得兩年。這兩年七弟的腿還在長,等不得。
他想了想,從腰帶上解下一個極其精巧的香薰球,遞到盧依道面前:“盧先生可否畫得再詳盡些?大清也有不少能工巧匠,細處應當做得出來。”
盧依道接過那香薰球,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不由得瞪大了眼。
這物件已是精細機械的範疇,內裡多層活環環環相扣,無論怎麼搖晃香料都不會灑出,外壁竟連一絲焊接的痕跡都尋不見。
他在鼻尖輕嗅,一股清冽的梅香幽幽散開。
他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大清,總是這樣令人不可思議。”
小六見他捧著自己的香薰球愛不釋手,聞了又聞,鼻尖都蹭到了香薰球上,不由得在心裡嫌棄了一瞬,旋即禮貌一笑,道:“這個香薰球便送給盧先生了。只求先生為我弟弟多費些心。”
盧依道聞言大喜,連連應下,心裡還嘀咕——張誠他們也忒誇張了,這位小皇子分明很好打交道嘛。
康熙聽完最後的方案,將胤祐單獨叫到跟前,父子倆隔著簾子說了許久的話。胤祐出來時眼眶微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