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進來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他腳步不重,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連帶著屋裡的光線都彷彿暗了一瞬。
小六正窩在榻上喝奶茶,聽見動靜抬頭一看,心裡便是一緊——四哥素來端方持重,極少把倦色這樣明晃晃地掛在臉上。
他連忙把茶盞往旁邊一擱,起身去倒了杯溫水,遞到胤禛手邊:“四哥,有什麼需要的就提,我那裡還有很多好藥材。”
他說這話真不虛,因著一直體弱的原因,太皇太后、康熙、德妃處,只要是碰見好藥材,都會給他送一份。
不說宮裡,宮外還有烏雅家和姨母家,逢年過節、換季問安,總不忘捎帶些珍貴藥材進來。
小六這裡專門有個小太監管著這些,庫房裡人參、靈芝這些碼得整整齊齊,顧太醫有次進去看了就跟耗子進了米缸一樣。
反正這些藥材他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便存著,如今見四哥因為宋氏的事操勞成這副模樣,他恨不得把整個庫房都搬過來。
胤禛抬手接過溫熱的茶盞,指尖觸到溫潤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連日緊繃的心神也稍稍鬆弛,“真有需要,我必不會跟你客氣的。”
昨日回宮之後,積壓的大小事務便接踵而至,樁樁件件繁瑣耗神。還好他的第一個孩子即將降生,胤禛心中自然滿是的欣喜與期待,可這份心情卻因宋氏連日的惶恐驚懼、心緒不寧,被沖淡了不少。
望著杯中澄澈的茶水,胤禛難得卸下週身沉穩冷硬的偽裝,語氣滿是困惑與無奈跟弟弟訴說:“我實在不解,宋氏究竟是怎麼了?”
“太醫說她驚慮難安,寢食難寧,也不知她心底到底在懼怕些什麼。”
小六也不懂,他想起之前自己還無意間把人嚇暈過,頓時覺得有些訕訕的,只能乾巴巴地安慰:“許是等四嫂進門就好了。”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單薄,可除了這個,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胤禛卻點了點頭,像是把這句話聽進去了。是啊,額娘不方便來阿哥所這邊,等福晉嫁進來,自己也有了商量的人。
他低頭喝下一口茶,第一次對成婚這件事生出了幾分真切的期待。
只是世事難料,心底的期許尚未等來,變故已然悄然降臨。
翻過新年,春日剛剛漫入紫禁城,冰雪初融、柳芽新抽,人人都沉浸在新春的鬆弛與暖意之中,胤禛院中傳來了宋格格生產的訊息。
小六起先不知道這事,下午上完武學課,他拖著步子剛進阿哥所院子大門,安嬤嬤便滿臉焦急地迎上來
然後小六就知道了——宋格格今日午後順利生產,生了個小格格,但是這個小格格剛出生就夭折了——
嗯?
一連三個訊息砸了過來,小六緩了片刻才理清。他佇立原地,心頭五味雜陳,說不清是酸澀、惋惜還是悵然。
他自打知曉四哥府中有了子嗣,他便一直默默期盼著這個小生命的降臨,盼著四哥得償所願,盼著府中添丁添喜。
可他從未見過這個孩子,未曾有過半分相處,未曾滋生深厚的羈絆,那份期盼終究是淺薄的,如今更是隻剩對孩子的惋惜和對四哥的擔憂。
良久,小六輕輕嘆了口氣……
安嬤嬤見他神色落寞,連忙俯身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輕聲提醒道,“阿哥爺,您有所不知,宮裡向來有規矩,夭折的孩童,是不能在宮中久留的,必須連夜送出宮去,統一葬在黃花山。”
“算算時辰,今夜小格格便會被宮人悄悄送出宮安葬了。”
小六心裡一驚——這麼快,來不及再感傷,他急忙讓李茂找出一朵金花出來。
等他趕到隔壁四哥院子,才知曉不止自己備了東西,德妃得知訊息後,亦是滿心疼惜,急忙差人送來一頂親手縫製的虎頭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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