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難民越聚越多,就像是被趕進羊圈的羊群,吵吵嚷嚷,混亂不堪。
“哐——哐——哐——!”
幾聲震耳欲聾的銅鑼聲突然在廣場前方的高臺上炸響,硬生生把人群的嘈雜聲給壓了下去。
高臺後頭,一隊穿著統一的人馬魚貫而出。
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
這男人穿著一身利落的玄色短打,揹負雙手,下盤極穩,一看就是個練家子。最惹眼的,是他那張臉,顴骨高聳,一道暗紅色的刀疤從左眼角斜劈到下巴,配上那雙跟鷹隼似的狠厲眼睛,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老子殺過人”的煞氣。
“都他孃的給老子把嘴閉上!”
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監工小弟猛地敲響了一面銅鑼,震得前排幾個難民捂著耳朵直往後躲。小弟狐假虎威地扯著公鴨嗓吼道:“都睜大你們的狗眼看清楚了!這位,就是咱們玄石鎮礦區的大管事,劉德威,劉爺!待會兒劉爺訓話,誰要是敢交頭接耳,仔細你們的皮!”
隨著這一聲吼,亂鬨鬨的廣場瞬間安靜如雞。難民們噤若寒蟬,生怕這位滿臉煞氣的劉爺直接拔刀砍人。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位看似凶神惡煞的劉爺一開口,語氣竟然出奇的隨和,甚至還帶上了幾分官面文章的味道。
“行了,別嚇唬鄉親們。”劉德威擺了擺手,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洪亮地說道:“大夥兒一路逃難到這兒,都不容易。既然縣尊老爺發了話,讓你們來玄石鎮安家落戶,那從今往後,咱們就在一個鍋裡攪馬勺了。”
他頓了頓,丟擲了所有人最關心的問題:“我知道大夥兒心裡打鼓,怕來了這兒被當牛做馬。今兒個我劉某人就把規矩給你們掰扯清楚。咱們礦上,每天辰時上工,申時下工,中午管一頓實打實的乾飯,管飽!”
人群中頓時起了一陣微小的騷動,這工時,可不算長。
“至於工錢,”劉德威伸出兩根手指,“每個人每天的定額是兩百斤礦石。只要足額交上來,一天三十文錢,當場結清,絕不拖欠!要是你們膀子力氣大,挖得多,超出的部分,每十斤額外算兩文錢!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這話一齣,廣場上的氣氛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一天三十文?比俺們在打漁鄉下種地強多了啊!”
“是啊是啊,還管一頓乾飯呢,縣尊老爺和劉管事真是活菩薩啊……”
聽著周圍難民們感恩戴德的竊竊私語,林鶴嘴角隱蔽地抽搐了一下。
他大爺的,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幫沒見過世面的老實巴交農民,根本不知道“每天兩百斤礦石”是個什麼概念。這可不是在平地搬磚,而是在幽深逼仄的礦洞裡硬鑿出來的石頭,還得靠人力一筐筐從地下背上來。一天下來,別說三十文錢,給你三百文,腰肌勞損也得把你折騰散架了。
但林鶴懶得管這些閒事。他現在只想趕緊找個清靜地方,把兜裡那隻快要憋瘋的小金龍放出來透透氣。
高臺上,劉德威的“招工宣講”還沒結束,他的臉色稍微嚴肅了幾分:“不過,有兩件醜話我得說在前頭。第一,咱們這兒挖的不是普通石頭,得用特製的精鐵鎬。明兒分到你們手裡的十字鎬和揹簍,都給我當祖宗一樣供著!誰要是弄丟了或者故意弄壞了,自己掏錢補!一把鎬子二兩銀子!”
這一聲厲喝,終於暴露了他狠厲的本性,嚇得不少剛還樂呵的難民縮了縮脖子。
“第二件事,也是最要命的一件。”劉德威豎起手指,指著後方巍峨的礦山,“咱們挖的這礦石,裡面帶著點古怪。你們挖礦的時候,千萬別手賤用肉皮直接去摸那些原礦!一摸上去,就會有針扎一樣的麻痺感。要是膽子大摸多了,整條胳膊廢了也是活該!都必須戴著發放的厚皮手套幹活,聽明白沒有?!”
“明白了……”難民們稀稀拉拉地應和。
“行了,今兒個天色也不早了。”劉德威抬頭看了眼天邊僅剩的一抹夕陽,“各領各的牌子,按著規矩去找住處。今晚好好休整一宿,明天辰時,準時上工!散了吧!”
隨著一聲鑼響,廣場上再次喧鬧起來。小頭目們開始驅趕著拿著竹牌的難民,像趕羊一樣往山腳下一排排低矮破舊的大通鋪走去。
人群中,吳德被兩個壯漢擠得東倒西歪,手裡捏著塊代表“丁字區五十三號大通鋪”的破竹片,欲哭無淚地回頭看了一眼林鶴的方向。要不是他識海里那個老瘋子嚴令他不能輕舉妄動,他這會兒高低得跑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