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這位,不一樣。
王浩川說話做事,半點上官架子都不擺。每回曲端開口,對方就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地聽,聽到關鍵處還細緻地追問,問的不是“何時能剿平”“要用多少兵”,問的是“匪從哪條谷進出”“入冬下不下山”“馬匹在哪兒放養”。句句問在實處,一句虛的沒有。
被認真傾聽,是這世上最難得的尊重。曲端只覺得自己受到了極大的重視,那三分戒心,不知不覺就化了。
再加上王浩川佈菜、倒酒、拍肩膀,聊打仗、聊馬,聊到馬,兩人難得地都對河西馬讚不絕口;又聊到陝西的麵食哪個州的最好吃,曲端說自己在鎮戎軍當差那幾年羊肉吃傷了,回關中就饞一口岐山臊子面,王浩川拍著大腿說改日做東,聊著聊著,兩人越聊越投緣,曲端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話匣子也打開了。
“曲兄弟,”王浩川給他滿上,“交情歸交情,正事兒咱還得辦。你說說,終南山這夥土匪,到底什麼成色?”
“回判臺。”酒過三巡,曲端的話也直了,“匪眾一千出頭,單說人數,說多不多。但這幫人,”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劫商人,殺官兵,從不手軟。是悍匪。上個月,三原縣一支綢緞商隊走谷口,連人帶貨一起沒了。縣裡派二十個弓手去收屍,收回來的,只剩七具囫圇的。”
王浩川放下筷子:“頭子是誰?”
“不知道。至今不知道。”曲端搖頭,“這夥人進出有度,行蹤詭秘,從不露真面目。官府派使者進山招安過——使者進山三天,被人割了耳朵放出來,捎話就一句:不稀罕。”
好傢伙,王浩川咂了咂嘴,這土匪比某些節度使還有脾氣。
“那官軍剿過沒有?”
“剿過。三次。”曲端冷笑一聲,笑裡帶苦。
“第三次,末將自己也去了。”他端著酒杯,指節微微泛白,“兩千人馬,分四路進山。頭兩日還算順,第三日山裡起了大霧,十步之外不辨人馬。霧裡四面八方全是梆子聲、哨箭聲,四路官軍在霧裡自己人對沖了半宿——等霧散了點卯,折了四百多弟兄。匪,一個沒見著。”
“周都頭那回……”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周都頭與末將是同年的弟兄。去年秋天,他帶三百人進谷,軍令三日一報。三日過去,五日過去,十日過去,三百人,至今沒回來。連一具囫圇屍首,都沒找見。”
廳裡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
王浩川不說話,眯著眼睛看曲端。就見這位武官抓起桌上的茶壺蓋,蘸著茶水,在桌面上勾勾畫畫——
“判臺請看。”曲端的指尖在桌上拖出幾道水痕,“這是終南山北麓,這是子午谷,這是庫谷……匪要是從這條谷出來劫掠,得手就往這條溝裡縮。官軍追進這條溝,前頭還有兩條岔谷,一追就散,一散就完。”
“可末將琢磨過,”他的指尖重重一點,“一千多張嘴,糧從哪兒來?肉從哪兒來?鹽鐵從哪兒來?劫來的綢緞金銀,又從哪兒銷?山下必有人接應,有眼線,有銷贓的路子。把這個路子掐了,匪自亂;掐不了,官軍就是把山翻過來,也是白翻。”
王浩川看著桌上那幾道歪歪扭扭卻脈絡分明的水痕,看著曲端那雙沉靜發亮的眼睛,心裡暗暗點頭。
心高氣傲,但條理分明,是個真有本事的人。林昭啊林昭,“可挖”兩個字,我一點沒寫錯。
他不動聲色,端起酒壺給曲端把杯子滿上,然後慢悠悠地、清清楚楚地說了一句:
“沒事兒。”
“你們剿不了,我行。”
曲端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抬起頭,直直地盯著眼前這位年輕的文官,盯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那笑裡三分失敬,三分無奈,三分是武將見了外行指手畫腳時才有的、被酒氣壓下去的火氣——還剩一分,是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文官們總是那麼自信。
“判臺,”他把酒杯放回桌上,聲音不高,“做方略不比真打仗,只有身臨其境,才會臨機應變,終南山這麼多次剿匪,實現都是做好方略的,但最後都失敗了。”
“我明白。”王浩川笑眯眯地,心說這曲端的驕傲又上來了,把自己當純文官了。他也不說破,把酒杯放下,“所以我們明兒就去終南縣,再跟縣裡的人好好談談,再多瞭解些情況。”
曲端點點頭:“應該的。終南縣的主簿黃友,一直配合並參與剿匪,您再跟他談談。那個人很有韜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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