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海風裹著煤煙和鹹腥的氣味撲面而來。
伊迪斯站在舷梯下方,仰頭望著眼前這艘巨型郵輪——四根高聳的煙囪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巨大的陰影,船體漆成深黑色,吃水線以上是純白色的上層建築,從碼頭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像一座被連根拔起、漂浮在海上的豪華酒店。
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人群、搬運工和兜售紀念品的小販,幾輛馬車排成一列,正在卸下最後一批行李。
伊迪斯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浩浩蕩蕩的隊伍,忍不住彎起嘴角。
這大概是她這輩子見過的最龐大的班納特家族出行陣容——原本只有班納特夫婦陪同她一起去,最後因為大家都沒出過歐洲,那就一起去大洋洲拓展眼界吧,班納特先生也很樂意出這筆錢。
班納特先生自不必說,班納特太太忙著指揮僕人搬運那幾只她堅持要帶的行李箱,裡面裝著她認為在紐約社交場合必不可少的全套行頭。
莉迪亞和凱瑟琳兩個人湊在一起研究頭等艙都有什麼人物。
瑪麗站在班納特太太旁邊,朝來來往往的眾人注視。
簡拉著小查理,小傢伙正睜大眼睛盯著那艘巨輪,嘴巴張成一個圓。
伊麗莎白牽著小喬治的手,他也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上去。
喬治安娜幫助嫂子管住自家侄子。
賓利先生和達西先生站在妻子旁邊,兩位紳士對這次跨大西洋的航程有著不同的關注點。
伊麗莎白轉過頭對伊迪斯說:“我們可不放心把孩子和安娜留在倫敦好幾個月。與其在倫敦等你們回來,不如全家一起去。正好查爾斯和菲茨都說想趁這個機會看看美國的投資環境。”
賓利先生接過話頭,語氣一如既往地溫和而熱絡:“我聽說美國那邊的新興城市發展很快,地價也比倫敦便宜得多。而且尼亞加拉瀑布——簡一直想去看看。她說小時候在朗博恩的書房裡翻到過一本關於北美洲自然奇觀的舊書,從那以後就對那個瀑布念念不忘。”
簡微笑著說她確實很期待這次的旅行。
達西先生手裡拿著一份《泰晤士報》航運版,正在核對這艘郵輪的航線停靠點。
他聽到伊麗莎白的話抬起頭,補充說彭伯利有一位遠房表親早年移居美國,經營紡織廠和種植園,近年來又涉足鐵路投資,規模不小。他此行打算借這個機會拜訪這位表親,考察一下美國的鐵路股票和地產市場。
他說著微微頷首,看了看伊迪斯:“這次出行的情況我打聽過了。聽說白廳那邊對訪問團的安全有專門安排,隨行的人裡有幾個軍人。至於我們這邊——我已經提前安排好了,接待方已經確認了住宿和行程,頭等艙的安保措施也足夠嚴密。”
伊迪斯點了點頭,反正又不是泰坦尼克號,應該沒有那麼多風險。
“這艘船叫‘不列顛尼克號’,”班納特先生站在她旁邊,雙手撐著一根手杖,語氣裡帶著一種難得的興奮,“聽說是一家航運公司今年剛投入運營的新船,號稱採用了最新的水密隔艙設計,他們說這是——永不沉沒的船。”
伊迪斯收回目光,在心裡把那個詞默唸了一遍。
永不沉沒。
這個時代似乎每艘新船出廠後都會被冠以這樣的稱號,伊迪斯見怪不怪了。
但此刻這個熟悉的宣傳語在她耳中卻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她不是造船工程師,也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來支撐任何擔憂。
也許只是這艘船恰好激發了她的某種聯想,來自前世記憶深處某個似曾相識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