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迪亞·班納特,當年那個傻姑娘,什麼時候也學會這種辯論術了?
而在冷餐間的另一角,子爵夫人也恰好看到了這一幕。
她端著茶杯,注視著女兒艾米麗激動地和那個替她說話的珊瑚粉裙子女孩握手認識,隨後兩個人頭碰頭地交換著各自的社交圈訊息,從《皇家特工》最新一期的伏筆一路聊到倫敦哪家書店能買到各種各樣的、最全的書。
艾米麗的臉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有一種找到了同好的、發自內心的快樂。
子爵夫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頭喝了一口茶。
她不喜歡班納特家那種大大咧咧、拋頭露面的做派,不喜歡她們穿衣服不戴硬束腰的散漫。
不過她自從看了那份醫學報告後,也不怎麼讓女兒穿戴硬束腰了。
她剛才親眼看見,那孩子的語氣雖然尖刻,但講的全是道理。
而且她不認識艾米麗,本不需要幫她說話。
班納特家的女兒,或許粗野了些,卻有一種她見過的許多貴族小姐們身上都缺乏的真誠。
她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最終將茶杯輕輕放回碟中,沒有對女兒正在進行的這場新友誼發表任何反對意見。
夜宵的餐盤陸續被收走,樂隊重新調好了琴絃,下一輪舞曲即將開始。
伊迪斯剛把空盤子交給路過的僕人,就被莉迪亞一把拽到了冷餐間外面的小走廊裡。
莉迪亞左右看了一眼確認沒人,然後湊到伊迪斯耳邊,壓低聲音卻壓不住語氣裡的焦急。
“好妹妹,你絕對想不到我剛才吃到了什麼八卦。”
“草莓蛋糕?”伊迪斯故意逗她。
“比草莓蛋糕勁爆多了!”莉迪亞的眼睛閃著擔憂,“我和那個叫艾米麗的女孩聊天——她是伯克利子爵家的小姐,她的媽媽雖然跟咱們有過爭執,但是她為人還不錯呢,她告訴我一件事——”
她深吸一口氣。
“《皇家特工》在政界惹出風波了。據說有幾位下議院議員專門在會議上提出,這部小說裡描寫的女性特工獨當一面的設定,正在被婦女運動的人拿來做宣傳材料——她們印了傳單,上面直接引用小說裡的句子。保守黨那邊有幾個上議院貴族很惱火,說是虛構文學干擾政治決策,要推動雜誌社加強審查。
但自由黨有幾個支援個人私有財產權法案應該完善的年輕議員反過來用這本書支援自己的論點,說連小說裡的女性都能做特工,現實中憑什麼不給女性尤其是已婚婦女更多的財產權利?
還有人說‘如果這位尊敬的議員認為虛構小說都能威脅國家安全,那大英帝國的根基未免也太脆弱了。與其把時間花在審查連載小說上,不如討論一下更加有意義的東西。’”
她說了一長串,終於停下來喘了口氣,然後壓低了聲音:“你的小說火到議會里面去了。”
伊迪斯沉默了。
冷餐間那頭傳來杯盤碰撞的脆響和女眷們細碎的交談聲,舞池方向新一輪華爾茲的前奏已經響起,有誰的笑聲跟著琴絃一起升上去,像一串被風吹散的音符。
她不知道這個訊息是該讓她驕傲還是該讓她警覺。
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個故事投入水面後,激起的層層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