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牽動整個歐洲的“羅馬問題”,英國輿論也習慣非黑即白地站隊。
新教的上流圈子大多將教皇庇護九世視作冥頑不靈的守舊者,認定只要推翻教皇國的權力,義大利便能順理成章邁入文明。
而英國天主教徒則同情自稱“梵蒂岡囚徒”的教皇,斥責義大利王國是掠奪教會故土的僭越政權。
兩邊都很少看見千千萬萬普通百姓正夾在世俗王權與教廷博弈的夾縫之中承受代價。
感謝前世的教育,讓伊迪斯在今生也依舊有著用群眾觀看待事情的角度。
至於義大利南北割裂的困局,主流刻板印象更是根深蒂固,不少遊記直言,南方之所以幫會橫行、警察束手無策,根源是當地人本性頑劣墮落,全然無視統一之後國家治理缺位、土地制度崩壞的現實。
而談及義大利本土剛剛萌芽的婦女辦學運動,西歐人要麼當做南歐女子衝動狂熱的獵奇談資,要麼懷揣文明施捨的心態,篤定只要把英法已經成型的女校制度原樣移植過來,便能解決一切困境。
經濟層面,資本瘋狂湧入亞平寧半島,絕大多數英國投資者只看見鐵路、礦山、紡織行業許諾的高額回報,鮮少有人留意熱潮之下暗流湧動的投機騙局。
伊迪斯誠然敬重龐貝等古羅馬遺址的分量,深深明白西羅馬分裂之後,整個歐洲的法律、城市、文化源流,皆脫胎於羅馬帝國的遺產,這些出土的屋舍、器物,是讀懂歐洲共同過往不可替代的實物證據。
可她並不願意將義大利僅僅簡化為一堆石柱、壁畫與廢墟。
“古蹟記住的是死去的歷史,真正要我們看見的,是活著的人。”伊迪斯低聲對身旁的瑪麗說道,“龐貝能告訴我們兩千年前羅馬市民怎樣生活,可米蘭紗廠裡面每日勞作十三四個鐘頭的工人,才是這個時代最真切的答卷。古代的榮光,消弭不了現世的貧困。”
對於教皇拒不承認義大利王國的政教衝突,伊迪斯認為自己不應該簡單就此發言。
世俗王國推行世俗女子教育,自有進步意義,可王國財政孱弱,根本無力向底層教育投入充足資源。
從這方面來說,教會固然死死禁錮女性的思想,可在很多閉塞村鎮,教會學堂竟是女孩唯一能夠接觸書本的去處。
所以很多事情的是非確實並非一刀兩斷就可以解決。
至於黑手黨盤踞南方、地方警力形同虛設這個問題,伊迪斯也讀過幾份民間社會調查,並不認同將苦難全部歸罪於民眾本性。
是國家的行政力量沒能深入群山環繞的南方鄉土,法律懸於一紙空文,才給私刑與幫會留出滋生的土壤。
所以她也不會給全部南方民眾貼上野蠻愚昧的標籤。
還有婦女改革這件事。
伊迪斯認為再好的辦學經驗,脫離本土生存土壤便只是紙上空談。
凱莉婭女院的半日制模式建立在私人捐贈可以補償家庭工錢損失的基礎之上,可義大利缺少這樣大規模慈善捐贈的根基,工廠主又極力抵制縮短工時,這套辦法不可能直接複製。
外來者只可以分享實踐教訓,萬萬不能擺出居高臨下的“文明導師”姿態。
還有工業化之下,打著慈善幌子兜售高危股票的騙子無處不在,婦女社團本就經費拮据,最容易淪為投機分子的獵物,金融方面也是需要多加警醒和注意的。
伊迪斯合上札記,抬眼看向瑪麗:“我們是來觀察和傾聽的。”
瑪麗重重頷首。
收拾好隨身薄紗頭巾與記事本,二人隨同埃萊娜、盧西婭一同出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