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十七,這天顧府門前的長隊終於見了尾。
前幾日來的,都是顧震霆的嫡系,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部下。禮送得厚,話說得親,坐得也踏實,一張椅子敢坐滿,一盞茶敢喝到底。顧震霆見了他們,有時候還能聽見書房裡傳出一兩聲爽朗的笑。
今日來的這位,得往後排。
門房遞上名帖時,顧言深正在父親屋裡說話。他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頭寫著“山西閆鳳山”五個字,墨跡還未乾透。顧震霆靠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茶盞,眼皮都沒抬:“去見見吧。”
顧言深點點頭,起身往外走。
閻鳳山乘坐的黑色轎車在總統府門前停下。車門開啟,他穿著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領口繫著灰色圍巾,腳下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身後跟著兩個隨從,抬著四個朱漆食盒。
他沒有東張西望,目光平視前方,腳步不緊不慢——既不是初來乍到的拘謹,也不是老於此道的油滑。
“顧少!”閆鳳山一見二門處等候的顧言深,快步迎上來,雙手抱拳,連連作揖,“哎呀呀,怎麼敢勞動顧少親迎,罪過罪過!”
兩人一路穿過前院、中庭,往正廳走去。閆鳳山一邊走一邊打量顧府的陳設,嘴裡不住地誇讚:“顧府這規制,真是氣象萬千。閻某在山西待久了,一見這氣派,才知什麼叫世家門第。”
顧言深淡淡一笑:“閆督軍過譽了。請。”
顧震霆的書房裡裡,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
閻鳳山進門時,顧震霆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似乎在欣賞窗外的雪景。聽見腳步聲,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鳳山來了。”
閻鳳山快步上前,行了一個90度的鞠躬禮,腰彎下去,停頓了兩秒,才直起身來。
“大帥,鳳山給您拜個早年。”
顧震霆擺擺手:“坐吧。大老遠從太原跑一趟,何必呢。”
閻鳳山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側身示意門口的隨從把食盒抬進來。四個食盒在門內一字排開,閻錫山親自開啟第一個,露出裡面的陳醋瓷壇。
“大帥,山西沒什麼好東西,就這些土產。這壇陳醋,存了十年,是我母親親自挑的。這串佛珠,五臺山清涼寺高僧開過光,保佑大帥福壽安康。這幅煤礦地圖,是山西全省的礦藏分佈,大帥什麼時候想看,鳳山隨時配合。”
顧震霆聽著,目光在食盒裡一件件掃過,最後落在那幅地圖上。他伸手拿起地圖,展開看了一眼,點點頭。示意閆鳳山坐下回話。
閆鳳山這才直起身,小心翼翼地在下首的椅子上落了座。說是落座,其實只是半個屁股挨著椅子邊,身子微微前傾,一副隨時準備站起來回話的架勢。
顧震霆先開口:“鳳山,你在山西經營的不錯。”
閻鳳山欠了欠身:“都是託大帥的福。鳳山不過是盡心盡力,不敢居功。”
顧震霆笑了笑,放下茶碗:“盡心盡力,這話我愛聽。
又坐了一盞茶的工夫,閆鳳山識趣地起身告辭。顧震霆端坐不動,只對顧言深說:“言深,送送閆督軍。”
顧言深起身,將閆鳳山一路送出二門。臨上車前,閆鳳山又拉著他的手,殷殷叮囑:“顧少,往後去山西,一定到閻某府上坐坐。閻某別的沒有,好酒好肉管夠。”
顧言深含笑點頭:“一定。”
車子駛遠,顧言深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轉身往回走,腳步比方才快了些。
書房裡,顧震霆還坐在原處,手裡捧著一盞茶,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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