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甚至沒有抬頭往屋頂上看一眼。那神情淡淡的,像是一切早在預料之中。他只是看著周閻王,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一個弧度,矜持的,剋制的,又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意味。
周閻王站在那裡,臉上的肌肉抽搐著。他看了看屋頂上那群人,又看了看車裡始終平靜如水的顧言深,忽然明白了什麼。
剛才在那條巷子裡,顧言深一輛車進去,一輛車出來。他們都以為他託大,以為他是去送死。
可現在他知道了。
顧言深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他在巷子裡跟秦渡對峙的時候,外面這些人一直都在。只要秦渡敢扣動扳機,他自己會死,可秦渡也會死,在那一瞬間,會被打成篩子。
他自己把命交到了秦渡手裡。
周閻王想不通這是為什麼。可他沒時間想了。因為屋頂上那些人,已經端著槍,開始往下走。腳步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沉沉的,像碾在心口上的石碾子。
“周爺,”顧言深的聲音從車窗裡飄出來。他沒有動,甚至沒有往那些人看一眼。他只是微微偏著頭,目光落在周閻王臉上,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格外亮,“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
周閻王看著他,喉嚨發緊。
“回去告訴陳梅生,”顧言深說。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上海灘的事,沒那麼簡單。他想玩,我陪他玩。可他得想清楚,玩不玩得起。”
說完,他抬手,把車窗慢慢搖了上去。
那青灰色的袖口在周閻王眼前一晃,又消失在車窗後面。車窗一點一點上升,把那張矜貴的臉遮住了一半,然後是眼睛,然後是眉骨。最後只剩一道模糊的影子,隔著玻璃,冷冷淡淡的。
周閻王咬了咬牙,一揮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上了車,消失在夜色裡。
巷子裡安靜下來。屋頂上那些人陸續撤了,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楊秘書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少爺,剛才在那條巷子裡,您可真是……”
他說了一半,說不下去了。
顧言深沒有說話。他低下頭,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雙手依然很穩,骨節分明,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己家裡,不是在剛剛被人圍堵過的窄巷。他整好袖口,又用手指輕輕拂了拂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才抬起頭,望向窗外。
“走吧。”他說,“去碼頭。”
車子重新啟動,駛向碼頭的方向。
窗外夜色沉沉,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光影一道一道落在他臉上,忽明忽暗。他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眉眼沉靜,唇邊沒有笑意,眼底也沒有波瀾。月光從車窗落進來,照著他領口那枚白玉釦子,潤潤的,涼涼的,像他的人。
車子駛入碼頭,一艘船已經等在岸邊。
顧言深下了車。夜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吹動他的衣襬。他站在碼頭上,青灰色的長衫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挺拔。他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上海灘的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像無數隻眼睛。
他就那樣站了一會兒。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亂了一點,他沒有伸手去理,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燈火,不知在想什麼。
然後他轉過身,登船。
船緩緩駛離碼頭,駛向黑暗的江心。碼頭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淡。他站在船頭,衣袂被風吹起,身影漸漸融進夜色裡。
江風很大,吹動了他的長衫,他沒有動,只是負手站在那裡,望著前方沉沉的夜。








